骆青正对着桌上摊开的案卷发呆。日光灯的光线从上方均匀地铺下来,照亮了那些排列整齐的伤口数据记录和她手边那张0号档案的复印件。她坐在桌前有一段时间没有移动过姿势了,右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搁在表格的边缘,保持着和几分钟前相同的姿势。小周推门冲进来的时候带起了一股风,走廊的灯光在她的身后形成了一个短暂的亮带,然后她的身体遮住了那道光,她站在骆青面前,把手机屏幕转向骆青的方向。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新闻快讯的标题页面,字体是标准的大小和颜色,标题栏写着:“城郊仓库发现男性尸体,疑为自杀。”骆青的视线落在标题下方的正文摘要上,目光扫过第一行、第二行,然后停在了死者身份那一栏。“安心心理诊所执业医师”一行字被加粗成深黑色,在浅灰色的背景上比其他文字要显眼一些。骆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太快,椅子向后滑了一整米,椅腿碰到身后的文件柜,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她听不到那声音,但能感觉到椅子腿撞到金属柜体表面时产生的振动从她坐着的姿态中离开时顺着椅背传导到地面上。她站着,视线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像是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把信息完全读进去。
小周把手机收回去,她看到了骆青的表情变化,那种变化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颜色很淡、边界不清楚的迟疑。骆青没有等小周再说任何话,转身朝解剖室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落在走廊的地砖上,比平时快,步伐间距也比平时大。小周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没有追上。
解剖室的灯已经亮了。骆青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内侧的弹簧缓关器使门缓慢地合上,但她没有回头去看它。她走向解剖台,台面上躺着一具尸体,灰色的薄毛衣上沾满了深色已经干涸的液体痕迹,从领口下方一直延伸到腰侧,颜色是暗红色的,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种近似铁锈的哑光。脖颈左侧有一道很长的创口,从耳垂下方约两横指的位置开始,直线延伸至喉结正中央。创口两端边缘清晰,没有锯齿状的分岔,切口深度均匀,刀路笔直,像一次完成的连续动作。骆青站在台前,视线固定在医生的面部。
他的脸比前一天在诊室里看到的要白一些。嘴唇呈现一种浅灰色的色调,没有血色,微微闭合。眼睛闭合着,眼皮表面的皮肤薄而平滑。他的面部肌肉处于一种完全放松的状态,嘴角存在一条极浅的弧线,很轻,不仔细观察可能看不到,但她在看了三十秒之后确认了它确实存在。那种弧线的形态像一个人在完成某项拖延了很长时间的事情之后感到轻松时嘴唇自然形成的角度。小周站在门口,张嘴正要说话,骆青抬了一下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不用出声”的姿势。小周把话收了回去。骆青开始戴手套。她的动作比平时慢很多,每一步都经过仔细确认。
骆青的指尖停在医生手背上方的位置,距离他的皮肤大约两厘米。她做了三次深呼吸,胸腔的起伏幅度稳定而均匀。然后她把指尖落下去,指腹接触到皮肤的表面。三秒之内,她看到了一段画面。医生站在一个废弃仓库的角落,地面是混凝土地面,表面有裂纹和灰尘,墙角堆着一些生锈的铁质件和拆下来的木板条。仓库的光线来源是高处一扇积满灰尘的窗户,光从窗玻璃的上半部分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亮带。医生面前立着一面老旧的穿衣镜,镜框的边缘有剥落的漆皮,镜面有一些竖向的划痕。他站在镜子前面,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张嘴说了几个字。他的嘴型和语调构成了一句完整的话:“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然后他用右手握着一把手术刀,刀刃横着划过自己的喉咙,动作快而准确。血溅到镜面上,在那瞬间覆盖了镜面上的人脸。医生身体开始向前倾斜,双手在半空中垂落前有一个微小的静止时刻,他倒下之前,右手食指蘸了胸口的血,在镜面上写了一个字。笔画有三笔,先是一竖,然后是一横折钩,最后是一撇。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垂下了。那个字是“跑”。
画面结束。骆青把手从医生手背上抬起来,收回来放在台沿上。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等了几秒钟。左耳没有蜂鸣,右耳没有收到新的声音变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在正常范围内,心跳没有出现异常。她眨了眨眼,视力清晰。什么代价都没有触发。她低头看着医生的脸,嘴角的弧度还在那里,和回放开始之前一样,和她看到的死亡画面结束之后也一样,仿佛那是他面部肌肉在离开之前作出的最后决定。骆青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本小记录本和一支笔,写了一行字推给小周:“谁发现的?”小周低头看完,拿过笔在她的字下方写:“匿名报警电话。打到市局值班室的,说城郊仓库有人死了。”骆青看了一眼那行字,把本子和笔收了起来,没有追问。
她走到解剖室角落的办公桌前,技术科已经把现场照片发过来了,照片用A4纸打印出来,装在一个透明文件夹里。她翻到其中一张,是镜面上那个血字的局部特写。在布满血痕和喷溅血迹的镜面上,“跑”字的结构清晰可辨,每一条笔画都带着粗钝的边缘和清晰的收尾方向,写的速度很快,但每一笔都保持着足够的力度,使笔画完整地留在玻璃表面。骆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回桌上。她回到解剖台前,再次低头看了医生一眼。他脸上的平静没有因为她的离开和返回而改变。她伸出手,把他垂在台边的那只手抬起来,轻轻放回台面上,手掌朝上,手指自然屈伸。然后她拿起纸笔,写了一段话递给小周:“他死前在镜子上写了一个字——‘跑’。他在让我跑。跑——不是他自己要跑,是让我跑。跑离什么?”小周接过那张纸读了里面的内容,然后抬起头。骆青已经转身推开了解剖室的门,走进了走廊,脚步声在她的身后逐渐远去。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正在缓缓关闭,在门扇与门框完全贴合之前,外面的光线从门缝中溢出了一线,骆青已经走远了。门缝合拢,走廊重新恢复了安静的照明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