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办公室的日光灯在头顶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那是一种骆青已经无法用耳朵捕捉的声音,但她能感觉到灯具内部镇流器产生的高频振动通过天花板结构传下来。她坐在桌前,林队把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水杯的底部碰到桌面的瞬间,她看到杯中的水面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她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有动它。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一行字推给林队。纸上写着:"医生跑了。诊所查了没?"林队拿过笔,在下面写:"人没了,前台说医生昨天就收拾东西走了。诊所有什么重要东西?"骆青摇头,在纸上写:"镜子上的贴片,去查监控。"她写到"贴片"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的左手隔着外套布料触碰到了口袋里的一个硬物。那是一个直径约三毫米的黑色圆形贴片,表面光滑,边缘平整,她从诊室落地镜的镜框缝隙中抠下来的那一个,她没有交给任何技术人员,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带走了它。她能感觉到它在口袋内侧隔着衣料形成的一个细小的凸起,像一枚扁平的小硬币。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知道它还在。林队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出了办公室,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骆青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杯热水上,杯壁外侧的水蒸气正在缓慢地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沿着弧面向下流动。她没有伸手去碰那杯水,也没有把它推开。她在坐着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两只手都在抖动,幅度不大,但频率稳定,像某种节奏固定的小幅度机械振动。她盯着它们看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她把两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按在桌面上。她用力向下压,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通过手臂传递到手掌与桌面接触的平面上。手指在她的按压下停止了抖动,平贴在桌面表面,指甲的末端抵住木质的纹理线。确认它们停下来了之后,她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把前11个案子的完整卷宗全部搬出来,抱到桌面上堆成两摞。
骆青坐下来,把最上面的卷宗打开,从第一页开始翻。她翻到每一份尸检报告中她亲手填写的伤口数据栏,把深度、角度、长度、宽度的数字逐一抄到一张空白表格上。她从第三案开始翻——死者颈部扼痕的深度测量值用蓝黑色圆珠笔填写在栏内,纸面上的字迹清晰可见:"深度约七点三厘米,角度七十五度"。她翻到第五案,胸口刀伤创道的深度记录栏里填着同样的数值范围。第八案的电击伤虽然不涉及刺入深度,但在皮肤表面留下的皮下组织损伤的测量数据中也出现了七点三厘米这个值。第十案、第十一案——每一个她在尸检报告里写下的深度数据都在七点二八到七点三二厘米的区间之间,她以前在记录时都是用"约"字来标注估算值,但现在她重新看原始测量记录,每一份数据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没有一个落在这个区间之外。
骆青从抽屉里拿出第十二案护士的尸检报告草稿纸。纸面是打印纸的背面,上面有她还没誊入正式报告的初步测量数据,她当时用铅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最后一行的数字依然清晰:七点三厘米。她把那行数据也抄在了表格上。12个案子的数据并排列在纸上,她低头盯着这12个数值——它们在纸张的同一列上形成了一组高度一致的数字序列,像一套被刻意校准过的读数。她拿起笔,在表格的下方写:"全部相同。七点三厘米。"她的手指在写"七"字的时候停了一下,脑海中闪过在诊室里医生说过的话——"致命伤深度七点三厘米,角度七十五度。"医生妹妹的致命伤也是七点三厘米。她画了一条横线把所有数据连起来,在旁边写:"他在复制。这不是复仇,是仪式。"
骆青放下笔,停顿了片刻,然后从抽屉最深处翻出0号档案的复印件。复印件纸张的质地比普通打印纸要薄一些,边缘已经有些卷曲。她翻到最后一页——之前她看过这一页的患者签名和医生的潦草签名,但没有仔细看过页面最下方的边角区域。她弯下腰,把那一页放到台灯的直射光下,眼睛凑近纸面,逐行扫过那些已经被她确认过的文字。在最下方的空白处,有一排极小的黑色签字笔迹,比页面上的其他文字都要细,线条更轻,像是写字的人当时不想留下太明显的痕迹。骆青看清了那两个字:"骆伟民。"日期栏上写着一个具体的年月日,那个日期比她记忆中父亲的解聘通知上注明的日期早了一天。
骆青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台灯的光从侧上方打下来,在纸面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阴影,签名的笔画在阴影中呈现出细微的深度差异——每一个笔画的起笔和收尾处都有力的变化,横画的末端有个轻提,那是她在其他文件上也辨认过的父亲的书写习惯。她没有动那页纸,没有把它翻过去查看背面。她只是把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把手指放到了那行签名的上方。拇指的指腹覆盖住了"骆伟民"三个字的位置,她的拇指压在那几个字的轮廓上,隔着纸张能感觉到签字笔压入纸面形成的轻微凹陷。她感觉不到那些凹陷的触感,但她可以让自己想象那个痕迹本身的存在。
她停在那里,大约五秒。指尖覆盖着那三个字的位置,没有再移动。然后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回桌面上,继续把那页纸平铺在桌面上。12个案子的伤口数据表就放在那一页的左侧。她慢慢坐回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她不需要再看那些数字了。她把这些数据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在桌面上,然后关掉了台灯,只留下房间中央的大灯发出的冷白色光。她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面前那排数据和她父亲签名并排陈列的区域,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