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会议室的灯还亮着。林队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现场报告,但他没有在看那几页纸。他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已经看了三次,没有任何新消息。他划开通讯录,找到骆青的名字,拨了出去。听筒里传来持续的忙音,响了六声之后自动挂断。他放下手机,把小周从隔壁叫了过来。小周站在门口,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下:“林队?”林队说:“骆青今天去哪了?”小周想了一下:“早晨请了假,说去看耳朵。”林队站起来,椅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她手机定位呢?”技术科两分钟后回了电话——骆青手机信号的最后位置出现在安心心理诊所所在的那栋写字楼里,停留时间超过五小时。
林队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的时候没穿好袖子,一边走一边把手伸进去。小周在后面跟上来,步子比平时快。两人出了市局大门,钻进车里,林队发动引擎的时候方向盘上的手指用力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他们冲进写字楼一楼大厅的时候,电梯刚好停在一楼。林队没有等电梯,直接推开楼梯间的门,三步并两步往上跑。小周跟在他身后,脚步落在台阶上的声音被楼梯间的密闭空间放大了。前台的新面孔刚站起来想说“请问您有预约吗”,林队已经把证件从口袋里抽出来亮了一下,没停步。前台想追,被小周伸手拦住,按在走廊的墙壁上,语速极快地问道:“三号诊室在哪?”前台伸手指了指走廊尽头右侧的方向。
林队跑到走廊尽头,三号诊室的门半掩着。他伸手推开门,门板向内打开的时候,他看到室内的情况:一把椅子倒在地上,四条腿只剩两条完整的,另外两条断口处露出浅色的新鲜木茬。门板内侧有几道纵向的裂痕,其中一道最长的从把手的高度一直延伸到接近门板中部的位置。桌上有两杯茶,一杯放在桌面的右侧,杯中的茶汤只剩一半,表面没有茶膜,像是不久前还在被饮用。另一杯放在桌子的左侧,杯中的茶水满到离杯沿不到半厘米,液面平静,没有任何被喝过的痕迹。
骆青坐在靠墙的地面上,背靠着办公桌的一条桌腿。她的双臂抱着膝盖,双手交叉扣在小腿前面,手指的关节处绷紧发白。她的脸色苍白,嘴唇表面有一层干裂的痕迹,边缘有些发白,眼眶周围能看出一些红肿,头发有几缕松散地垂在脸侧。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手指的握力大到照片表面能看出指印处的变形。
林队蹲下来,伸手拍了一下骆青的肩膀。她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瞳孔对焦的过程比正常情况慢了大约一两秒,像是从一个很深的专注状态中逐渐浮上来。林队张嘴,把语速放慢到正常说话的一半左右:“你——怎——么——样?”骆青读完了他的口型,点了点头。然后她把手里攥着的照片翻过来,递给林队。
那是一张合影,拍摄地点在安心心理诊所的大门口,门牌上的字清晰可辨。十七岁的骆青站在门的左侧,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头发梳成马尾辫,脸上带着笑容,眼睛眯成细缝。医生站在她旁边,穿着浅色衬衫,没有戴眼镜,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脸上也是笑着的。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了大约一臂,看起来像一张普通的医患合影或活动留影。
林队把照片翻到了背面。背面有一行手写字,字迹清晰,墨水颜色偏蓝黑,笔压均匀,每一笔的收尾处都很利落,像写这行字的人在落笔时手没有发抖:“对不起,我骗了你。”林队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问骆青:“谁写的?”骆青看着他的口型,抬起右手,用食指指了指诊室门口的方向。然后她张嘴说了一个字,林队看着她的口型读出来了:“走。他走了。”小周从门口跑进来,看到骆青瘫坐在地上的状态,赶紧蹲下来从另一侧扶住她的胳膊。
骆青被两个人架着站起来。她的腿在站起来的最初几秒有明显的无力感,身体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了林队和小周的手臂上,走了一两步之后她找到了一些平衡感,可以自己支撑住一部分重量。她走出去的时候,走了两步,停了下来,视线固定在诊室内的那面落地镜上。
骆青松开林队的手,自己走向那面镜子。镜子从地面延伸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镜面干净,反射出诊室内的景象。她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映出她现在的样子——嘴唇的干裂在镜面的反射中清晰可见,裂开的纹路从上唇中部延伸至唇角;眼眶周围的皮肤发红,下方有些浮肿;头发散落在脸的侧面,几缕发丝黏在了颧骨附近。她看了几秒自己,然后把视线从自己的脸上移开,移到镜子右下角。镜框和镜面之间的缝隙里,卡着一个极小的黑色圆形贴片,比米粒大不了多少。表面平滑,没有反光,颜色和镜框的暗色边框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骆青伸出手指,指尖触到了那个贴片的表面。光滑的,没有任何纹理,没有凸起或凹陷,像是某种经过精密加工的电子元件的外壳。她感觉到它微微高出镜面表面,大约不到半毫米的厚度,能感觉到它的边缘是规则的圆形,不是随意撕出来的形状。她收回手,盯着那个贴片看了三秒。然后她转身走出了诊室。林队和小周跟在她后面,脚步声在地板上走远了。走廊的光线恢复了静止。诊室内的那面镜子上,黑色贴片的中央位置,一个微小的红点亮了一下,持续了大约半秒,然后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