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青蜷在地上的身体在某一刻突然静止了。之前持续不断的颤抖幅度逐渐变小,像是驱动那些抖动的力量正在被逐步撤走,直到最后她的身体完全停了下来。她趴在地毯上,额头贴着纤维表面,右手仍然保持着那个握刀的姿势,指节和掌面之间的夹角没有改变。她睁开了眼睛。她的视线从地毯的纤维表面开始,沿着地面上的光斑边缘缓慢移动,最终停留在医生脚前的阴影处。瞳孔开始对焦。
她把双手撑在地毯上,先把手掌放平,然后用力向下推,把身体从地面上支撑起来。她先是以跪姿停留了几秒,膝盖压在地毯上,上身保持着平衡,然后她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后背贴着门板,隔着一层衣料,她的左肩胛骨和腰椎接触到了木质的表面。她的右手从背后伸出去,反手握住门把手。手指扣住把手的金属表面,向下压——锁舌没有移动。她又压了一次,用上了更大的力,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向把手的方向倾压过去,但还是没有移动。她伸出左手,和右手一起抓住门把手,双手同时用力,两股力量在同一方向上叠加。金属门把在她的握持下发出细小的嘎吱声,是内部弹簧被过度压缩时的物理反馈。她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通过她的耳朵,而是通过她的手指感觉到手把的金属外壳在轻微变形,以及从那变形中传导到她掌骨上的细微振动。她放开了手。
她转身看着旁边那把实木椅子。椅子不大,四条腿,一个方形座面,靠背是圆弧形的,通体深色木料,边缘有一些磨损,看起来结实用过很多年。骆青弯腰抓住椅背,左手握住椅背的横梁,右手扣住椅面的一侧边缘,然后她把整把椅子抡了起来,朝门板上砸了过去。椅子撞到门板的时候,木头和木头之间的碰撞产生了一种她感知为冲击力通过手臂传入肩膀的震动。门板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隙,大约三厘米长,宽度不到两毫米,从门板中部偏下的位置斜着延伸出去。椅子的一条腿在撞击中断开了,从椅面下方脱落,掉在地板上,但椅子的主体结构没有完全断裂。她抡起第二次,又砸在同一个位置附近,门板上的裂缝扩大了,变成一条长度超过十厘米、边缘有毛刺的不规则裂口。第三次砸下去的时候,锁的位置发出了一声金属疲劳的声音,但仍然没有脱开。椅子又断了一条腿。骆青放下了椅子,没有第四次了,断裂的椅子从她手里掉在了地板上,椅面朝下,倒在一地碎木屑和脱落的钉子中间。
她撑着门板,额头抵着木头。呼吸声急促,但她听不到,只能感觉到胸腔在剧烈起伏。医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省省力气,门是钢芯的。”骆青转过身,后背重新贴着门板,额头抵着木头。她看着医生:“你要关我多久。”医生说:“关到你把最后一步走完。”骆青说:“我不会再用那个能力了。一次都不用了。”医生笑了一下,笑的动作幅度很小,只有嘴角向一侧移动了几毫米:“你确定?你现在失去听觉、触觉、味觉。你觉得第五种是什么?”
骆青的后背贴着门板,她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她的手掌覆盖住左胸的位置,指尖朝上,掌根贴着胸骨的下缘。她能感觉到心跳——不是通过胸壁传过来的声音,是通过骨骼传导的。每一次心室收缩产生的脉冲,从心脏本身向外扩散,经过肋骨、胸骨、脊椎,沿着骨组织的路径到达她的感知区域。她听不到心跳的声音,但她能感觉到每一次搏动在骨头内部激起的共振,在耳聋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和具体。咚、咚、咚——那不是声音,是一种物理上的敲击感,在她的胸腔内部和骨骼的深层结构中反复出现,持续不断,像某种固定的计时装置在坚硬的材质内运行。
医生走近了一步:“你每次回放失去一种感官。前七次是三种,第八到十一次是听觉,第十二次你看到了你自己,但那次没有失去新感官。因为你什么都没‘得到’——凶手画面里是你自己,你收不到新信息,所以代价延迟了。”骆青按在胸口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弯曲,手指陷入胸前的布料:“你想说第五次代价是……”医生说:“你的心跳。你再碰一次尸体回放,下次失去的就是心跳。你回放了三秒,你的心脏就停三秒。然后再跳。再停。直到它再也跳不起来。”
骆青顺着门板往下滑了一截,又撑住了。她的心跳在加速,在耳聋的静默中,每一次从骨骼传来的搏动都比前一次更猛烈,间隔在缩短。她觉得自己肋骨在被那些脉冲撞击到共振的状态下正在持续发出一种低频的振动。医生伸出手,手掌盖在了她按在胸口的那只手上。他掌心的温度压在骆青的手背上,她能感觉到——左手感觉到了,右手只是知道有东西覆上来了。医生说:“所以你不能再用那个能力了。最后一次回放,只能由我来触发。”
骆青把他的手甩开了。她的右手接触到他手腕的时候只是“知道”碰到了一个固体表面,但她用左手的辅助和整个上半身的转向完成了那个动作。她重新缩回门板角落里,后背贴着门板,视线朝向他。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发抖的右手。她看着它抖了两秒——五根手指在没有任何外力和神经指令的情况下持续震动,那种抖动不是颤抖,是纯粹的物理性振荡,像一根被拨动之后的弦逐渐衰减的过程。然后她用左手把右手攥住了,不是按停,是攥住。她把左手的五指合拢,把右手的指节和掌面一起包裹在中间,形成了一层外部的固定。两只手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在抖,一只在压制,二者之间的接触面产生了持续的压力和反压力。骆青盯着自己的两只手看了一会儿,确认了它们之间的关系,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继续看着对面的人。她的心跳仍然在加速。但她没有再往后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