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青坐在地板上，后背贴着门板，右手仍然保持着那个握刀的姿势，指节弯曲的弧度和掌面形成的空间稳定得像是被锁住了一样。她没有去改变它，因为尝试过，她的意识发出的指令到达那只手之后便消失了，像一段信号被发射到了一个不再接收的接收器上。她抬起头看着医生。医生站在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遥控器，大小和普通的电视遥控器差不多，顶端有一根细小的天线。他没有看她，而是把遥控器对准了骆青身后那面落地镜旁边的墙壁。
他按了一下按钮。骆青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她的耳朵里仍然是那片完整的、持续的静默。但她身后的墙壁发生了变化。原本平整的白色墙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一块白色的幕布从天花板方向降下来，布料边缘平整，落地的时候没有卷曲，一直垂到距离地面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幕布表面平整，没有褶皱，像是被仔细熨烫过。
幕布上亮起了图像。黑白画面，画质粗糙，有明显的颗粒感和扫描线的痕迹，像是来自老式模拟监控摄像头的录像。画面是从走廊上方的一个角度拍摄的，能看到的区域有限——一条走廊的局部，右侧有一扇开着的门，门框上方的标识牌被摄像头的分辨率模糊成了浅色的方块。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孩走进了画面，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的跨度比正常行走要短一些，脚落地的时候有一种不太确定的迟疑。她后面跟着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男人的步子大一些，但始终跟在女孩身后半步左右的位置，没有超过她，也没有催促她。女孩的马尾辫在脑后随着步伐轻微晃动，校服拉链拉到最高，领口部分包住了脖子。她走进那扇门之后，画面停顿了几秒，然后录像循环重新开始。
骆青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不快，膝盖先伸直，然后手掌按在门板上把自己推起来。她没有看医生，她的目光固定在幕布上，盯着那个女孩的脸。那是十七岁的她，画面中的脸比现在更圆润一些，下巴的线条还没有完全清晰化，额头的宽度和眼睛的间距符合她记忆中自己在那个年龄段照片中的样貌。她没有穿过那身衣服的印象，不记得自己曾经站过那条走廊，不记得那扇门的内部是什么样子。但画面里的人确实是她的脸。
录像播放了三次循环之后，医生按了暂停。幕布上的画面停在女孩走进门的那一刻，她的脸正对着摄像头的方向，但瞳孔的位置没有对准镜头的中心——她的视线在摄像头的上方或旁边，像在看一个并不存在的东西，又像她根本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只是她的眼睛恰好朝着那个方向张开着。医生说：“你父亲带你来的那天，你在大厅等号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骆青盯着幕布上停住的画面。她的视线落在画面上那个女孩的眼睛上，那对瞳孔的聚焦点位于镜头之外——某种不在场的空白之中，那里没有特定指向，也不在扫视，仿佛她的目光已经不在这个走廊里了。骆青盯着那两只眼睛，从那双瞳孔的散开状态中辨认出一种她熟悉的状态，就是她每次等待尸检开始时，对着那些闭合的眼睑所做的分辨。
她的后脑勺突然一阵钝痛。像是有人用指节从内部敲击她的颅骨底部，位置在枕骨和颈椎交接的那一带，不是持续的压力，是一下接一下的脉冲式撞击。她伸手按住后脑，手掌覆盖住疼痛的位置，但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和头发之间的接触，那层触觉已经不在了。在钝痛发生的同时，她的眼前闪了一下——一个没有尺寸和位置来源的画面直接插入了她的视野，像是另一段视频叠加在她正在看着的幕布上方：一只手握着刀，刀身是金属色的，刀刃上有细微的光泽反射，刀尖的位置有一滴鲜红色的液体正在形成，体积逐渐增大，直到重力超过了表面张力，液体向下坠落。她眨了眨眼，那个碎片消失了。
她没有来得及说话，第二个碎片就已经到了。这一次是一段声音直接插入了她的大脑——在双耳完全失聪的背景下，一个女人的尖叫直接在她的颅腔内部炸开，声波的震动不经过耳膜和内耳的传递，直接出现在听觉皮层的深处。很短，大约半秒，像被什么堵住了嘴巴之后产生的那种闷声的呼号，然后声音也消失了。骆青的身体开始向下滑。她的膝盖弯曲，先是跪在了地毯上，然后她的额头碰到了地面，地毯的纤维在她的额前留下了一片模糊的触感，是左手感受到的，她的右手还维持着那个握刀的姿势，在身体下坠的过程中没有改变形状。她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毯，更多的碎片涌了上来——她感觉到一种温热的红色液体在地砖上铺开，扩散的形态像水倒进一块干燥的织物表面所形成的边缘模糊的晕染。她知道那是视觉的信息，而不是触觉，但她仍能感觉到它在扩展。在那片红色的周围，有一只成年男人的手伸向她，手指张开，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距离像是在做一个抓取的动作。她自己后退了一步，鞋底踩到了什么黏稠的东西，抬脚的时候能感觉到鞋底和地面之间有微弱的黏连感。她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校服袖口，靠近手腕的位置沾着什么颜色偏暗的东西，边缘已经干了一部分，留下了一圈比周围布料颜色更深的印渍。
骆青整个人侧倒在了地上。她蜷缩起来，膝盖向胸口收拢，手臂抱住头，手指扣住自己的后脑，掌心盖住耳朵的位置——即使那双耳朵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用力收紧了手臂，像一个在被连续撞击时保护自己头部的人。她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没有达到肺部的正常容量，能感觉到胸廓的扩展幅度比平时小了将近一半。她全身都在抖。医生蹲了下来，弯下腰，视线与她蜷缩的身体保持在同一水平高度上。他的嘴唇张开了，说话的速度不快：“想起来了？”骆青紧闭着眼睛。她的牙齿咬合在一起，上下牙之间的压力让咬肌鼓起。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从那条缝隙里挤出了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牙齿摩擦产生的细微振动：“……血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