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青没有走回椅子。她靠着门站着，后背贴着门板，门板表面的冷意透过衣服布料传递到她的后背，左手感受到了那种冷，右手只是知道“有东西贴着”。她说：“你说。”她把双臂交叠在胸前，手指收拢，手肘形成一个封闭的角度。
医生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动。他说：“那我直接说最后一个人是谁了。”他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最后一位知情人。是你自己。”骆青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有她下巴附近的肌肉发生了一次极短的收缩。“你刚才说我是执行者。现在又说我是知情者。”
医生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在距离她大约三步的地方停下来，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退回桌后。“执行者和知情者不冲突。你动手杀了人，但你当时不知道自己在杀谁。你的手被人控制了，你的眼睛看到了全过程的每一个细节。十二年后封印松了，你的身体记得——你的手记得。”
骆青把右手从交叠的臂弯里抽出来，藏在身后。她的手掌贴着门板的表面，五指张开，指腹接触木质的纹理，但她只能通过左手感觉到那些纹理的细节，右手的接触像是被一张厚布隔开的。“我没有。”她的声音出口之后在安静的诊室里形成一个她听不到但在右耳能感觉到微弱振动的声波。医生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第一次碰尸体就能看到‘凶手从身后靠近举刀’的画面？你没有经历过那种场景，你凭什么能在大脑里重建出那种角度的画面？”
骆青沉默。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她曾在半夜躺在床上反复回放那个瞬间，试图理解为什么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画面会以那样的精度出现在她的意识中。她能看到那个举刀的动作中每一段肌肉收缩的顺序、刀身落下时手腕的倾斜角度、刀刃入皮之前那不到半秒的停顿——这些细节超出了任何从他人描述中重建所能达到的精度。她以为那是死者的记忆，但死者面朝上躺着，根本看不到背后的凶手。她开口说：“那是死者的视线——她看到了凶手的影子。”医生摇头：“影子不会告诉你手腕的旋转角度。你看到的那些细节来自你自己的肌肉记忆。你的眼睛曾经在很近的距离观察过那个动作——因为你动手的时候，你的眼睛没有闭上。”
骆青靠着门板滑坐到了地上。她的膝盖弯曲，身体沿着门板向下移动，后背与门板之间摩擦产生了一股她感觉不到的阻力。她坐在地板上的时候，右手从身后掉到了膝盖上，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向内收拢，形成一个自然的弧度。她低头看着那只手。
医生走回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纸，放在桌面上。“我妹妹的尸检报告，致命伤一处，从左下向右上斜刺入心脏。刀口深度七点三厘米，角度七十五度。”他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让骆青能看到上面的内容。然后他又拿出一张打印件，是骆青在做解剖时监控拍到的截图——她的右手正握着解剖刀，拇指压住刀背的上缘，食指扣住刀柄的侧面，中指向前伸出一个精确的长度，这三个点共同构成了一个稳定的握持结构。他说：“你持刀的习惯姿势。左手固定组织，右手握刀，拇指压刀背，食指扣柄，中指点位控制深度。你的入刀角度就是七十五度。”
骆青看着监控截图里的自己。那只手正摆着一个握刀的姿势，拇指的位置、食指的弯曲角度、中指前伸的距离——和她现在坐在地上时那只右手自行弯曲成的形状一致。她的右手此刻没有握着任何东西，但它的五根手指自行屈成了握持一个圆柱形物体的形状，指节和掌面之间的夹角恰好能容纳一个刀柄的粗细。她盯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改变，手指的弯曲角度没有偏移，像一个被锁住的机械结构。她张嘴想说话，只吐出了一个字：“我……”然后她停住了。那只手维持着握刀的姿势放在她的膝盖上，指节的排列方式和她做解剖时完全一致。她感觉到那只手在等待一个不存在的刀柄被放进掌心，但那个刀柄永远都不会出现在那里了。
她坐在地板上，医生站在原地，她的右手继续保持着那个静止的、等待的姿势。她望着那只手，她知道它在她的视野里占据的位置和距离，知道那是她自己的右手——但她感觉不到它。那是一个她无法感觉到的部分，正在做出一个她无法控制的动作。她在那儿坐了一会儿，最后小声问了一句：“那场谋杀发生在那天的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自己只从右耳的听觉里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回声。她不知道她真的想问这个问题，还是只是想听到另一个声音把那段沉默覆盖过去。她看着自己的右手，等着它回答——但那只手只是继续待在那里，握着不存在的刀柄的弧线，没有进一步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