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青把右手从膝盖上拿开,站直了身体。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朝下,保持着一种放松的弧度,但那种放松是表面上的——她的指关节在微微颤动,只是因为幅度太小,肉眼在常规距离下难以察觉。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吸入的空气经过鼻腔进入肺部,她能感觉到胸腔扩张的物理过程,但闻不到空气的味道——嗅觉回来了,但在刚才那段对话中她几乎忘记了自己还能闻到东西,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话语本身占据了。她说:“你给我听那段录音是什么意思?”
医生从桌面上拿起那支属于骆青的录音笔。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捏着录音笔的中段,把它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然后按下了播放键。录音笔侧面的小扬声器开始工作,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骆青听不到——她的双耳是全聋的。但她的视线捕捉到了医生的嘴唇变化,那些口型形成了清晰的句子:“我叫骆青,我是法医,我杀了人。”她读出了每一个字,每一段语音之间的停顿,每一个句号所在的位置。那是她自己的声音,但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骆青的右手落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她听不到的闷响,但她看到了桌面上的水杯晃动了一下。她说:“你合成的!”她的嘴唇在发出这几个字的动作幅度比她平时说话要大一些,因为她也需要通过自己的口型来确认自己在说什么。医生把录音笔放下,笔杆接触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塑料碰触声,她能看到那段接触产生了微小的振动从笔杆传递到桌面,然后消散了。
医生把笔放下来,手指还搭在笔杆上,没有收回去:“合成不合成,放出去别人信不信?一个失聪的法医、持续低血糖、精神恍惚、十二年前有过心理治疗史、现在亲口承认杀人——你觉得市局会怎么处理?”骆青的呼吸变得短促,她的手还撑在桌面上,指节处的皮肤因压力而泛白:“你想要什么。”医生靠在椅背上:“我想要的已经差不多了。现在只剩最后一步。”
骆青突然从桌边转身朝门口走去。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三步就走到了门边。她的右手握住门把手,向下压——把手在转动,但门没有打开。她又拧了一次,门把手的转动反馈是正常的,锁舌没有退回去。她用了更大的力气拧第三次,门把手在她的手掌中转动到一个极限角度,但锁舌纹丝不动。医生说:“锁了。别费劲。”
骆青没有松开门把手,她转过身,后背靠着门板。她看着医生的方向,视线与他保持水平:“你要把我关在这儿?”医生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在办公桌和骆青之间的位置停下来:“不是关。是告诉你,你走不掉。不是因为门锁了,是因为你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骆青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她的右手握过门把手,掌心还保持着握持的姿势,手指微屈,指尖向内收拢。那只手现在在剧烈地抖动,幅度比她之前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大,从指尖到腕关节形成了连续的高频振动。她的左手也开始抖了,虽然幅度比右手小,但也能看出那种不受控制的颤动。她试图把两只手同时攥成拳头——手指向内弯曲,指节收拢——但那些手指在快要接触到掌心的时候又开始自主地伸展,她无法让它们保持任何一个固定的姿势超过两秒。
医生从桌后走出来,走到她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你现在还剩几种感官?”他看着她的眼睛,语速不快,每一个音节之间都有停顿:“听觉没了。触觉几乎没了。味觉没了。嗅觉回来了,但随时可能再丢。”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手掌摊开在骆青面前:“你要跟我动手?你连我手心都握不住。”
骆青把后背从门上直起来,站直了。她盯着他的脸,嘴唇的开合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你不敢杀我。”医生说:“我不杀你。我需要你活着。最后一步还没走完。”他转身走回桌边,弯腰拉开抽屉,把两支录音笔并排放进抽屉里,合上抽屉,转动钥匙。骆青能听到钥匙转动时锁芯内部的机械声——不是用她的耳朵,而是通过锁体金属部分和桌面之间的固体传导,她站在门边,通过脚下的地板和门框感觉到了那一次微弱的振动。
医生把钥匙放进口袋里,然后重新看向她:“你现在走不掉了——不是因为我锁了你,是因为你自己不搞清楚真相不会走。所以你坐回去,我们继续。”骆青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她能感觉到门板表面的纹理和温度——左手感觉到了,右手只是知道它在和什么东西接触。她没有立刻走回椅子。她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左手也垂在身侧,两只手都在抖。窗外的天光比早晨亮了一些,光的边界从窗台的一侧移到了房间中央偏左的位置。光斑的边缘经过桌腿,沿着地板的纹理向前移动。她看着那道光在地板上的移动,看着它逐渐靠近自己鞋尖的位置。当光斑的边缘接触到她右脚的鞋尖时,她抬起了脚,然后把脚放下来,转身走回了椅子。
她坐下的时候动作很慢,后背贴着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抖动幅度没有减小,但她的呼吸节奏已经回到了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她开口问:“最后一步是什么?”声音是平的,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医生在桌子的另一侧坐下,他靠进椅背的姿势很放松,手指交叉放在腹部前方,隔着薄毛衣的布料微微凸起。他看着骆青,不急于回答,诊室中的气氛也随之固定下来。骆青坐在那里等着。她的呼吸平稳下来,进入了一种她熟悉的等待状态,像在解剖台前等着小周把器械递过来时的那种准备和耐心,虽然她不记得自己在这个对话的早期阶段还能闻到对方茶杯里的茶叶气味。窗外的光还在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