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青把那张复印件推回医生面前。她的手指按在纸张边缘,推的动作很轻,复印件在桌面上移动了大约一掌宽的距离。“那个谋杀,死者是谁。”她用的不是问句的语调,而是一种陈述式的平直,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再次走到书柜前,这次没有拿茶具。他在中间那一排书脊上扫了一下,然后抽出一本书,深蓝色的封面,没有书名标注。他把书翻开,从内页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推到骆青面前。
照片不大,大约四寸,表面有一层旧照片常见的轻微氧化泛黄。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长头发,披在肩头,脸型偏圆,嘴唇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笑得很自然,眼睛眯成两条细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在拍照时被什么逗笑了的人。骆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医生说:“我妹妹。那年她二十五岁,医科大学刚参加工作。”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对着骆青,上面有一行极细的钢笔字迹,写着名字和一个日期。
骆青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面上:“你妹妹怎么死的?”医生在她对面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停顿了片刻:“被人杀死的。而你是目击者。”骆青攥紧椅子扶手,手指嵌进扶手表面的皮质层里,留下四个浅色的指印:“你说我是目击者?”医生说:“你就是那个‘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的人。你看到了凶手,但凶手也看到了你。为了保护你,你父亲来找我做记忆封印。”他的语速和之前一样稳定,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整理过很多次的事实。
骆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跟我的‘回放’有什么关系?”医生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到了那面落地镜上:“催眠阻断的是你的意识记忆,但没有阻断你的神经通路。你的大脑因为那一段记忆被强行切断,反而变得极度敏感。它能接收到正常人不该接收到的生物电信号。死者的神经末梢残留电磁波,对你来说就像没关上的广播。”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目光移回骆青脸上:“你那天第一次接触尸体的时候看到的东西,是你自己的大脑在读取一段已经被切断但还没有完全消失的信号。”
骆青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松开了。她把手举起来,用指节抵住额头的眉心位置,掌根覆住了眼眶的上半部分:“所以你早就知道我……这十二年来你一直在?”医生摇头:“我只知道你父亲当年为什么来找我。我不知道你后来变成了法医,也不知道你的能力会被激活。但半年前你第一次接触尸体触发回放的时候,我知道封印松了。因为从半年前开始,每一个被我‘清理’的人死之前,他们都告诉我同一个信息——有人能看到他们死前最后的三秒。”
骆青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大约半米,椅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刮擦声,她听不到,但看到了地面上的细微划痕。“前11个人,是你杀的?”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音阶,胸腔的起伏幅度也在加大。医生看着她没有否认。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还保持着交握的姿势,拇指互相搭着。“每一个都是当年在场的人。他们不配活着。”骆青撑着桌沿,指尖按着桌面的边沿,关节处的皮肤绷紧发白:“那我呢?你刚才说‘你是最后一个’。”
医生低下头,双手撑在窗台两侧的台面上。他说:“你既是最后的目击者,也是最后的执行者。当年那场谋杀——动手的人是你。”骆青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上,那只手按在桌沿,手指微微蜷曲,保持着一个弧度。她能看见那只手在抖,但她感觉不到它正在接触桌面的触觉信号。她没有把手收回来,也没有握紧,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继续看着它。医生站在窗边没有转头。窗外街道上的车流声和行人的脚步声正在逐渐增多,九点半了,这座城市完全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