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安静了大约十几秒。时间在那段沉默中被拉得很长,骆青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形成一种稳定的节奏,但她听不到它们的声音。她看到窗户玻璃上的光线正在缓慢移动,那是早上九点过后太阳位置偏移造成的光影变化。
医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靠墙的书柜前。书柜里的书排列整齐,大部分是心理学领域的专著,也有一些医学类的厚册子。医生从中间一层拿出了一个紫砂壶和两只小茶杯,壶身的颜色是深褐色的,表面有一些细密的纹理,像是用过很多年后形成的自然光泽。他回到桌前把壶放在一个木质托盘上,然后从桌下的柜子里拿出一小包茶叶和一个小型电热水壶。水烧开的过程中,蒸汽从壶口升起来,在光线中形成一缕细弱的白色气流。医生把茶叶放壶里,冲入热水,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
他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骆青面前。杯壁是暗红色的,茶汤的颜色是一种介于琥珀和浅褐色之间的透明液体。骆青没有碰那杯茶。医生说:“你手在抖,喝点热的会好一点。”骆青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它确实在抖,从指尖到腕关节,抖动的频率大约每秒四五次,幅度不大,但一直持续。她把右手压在左腿上,用手掌的平面对住大腿前侧的布料,然后用左手的掌根压住右手的手背,把它的抖动固定住。她没有端茶,只是保持着那个按压的姿势。
医生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到托盘发出一声轻响——骆青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但她看到杯底落在托盘上时,茶杯里的水面晃动了一下,然后静止了。他说:“十二年前,你十七岁,读高二。因为持续性的噩梦和幻觉被学校心理辅导员转介到我这里,治疗周期六个月。”他的嘴唇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保持着稳定的语速,骆青能读到每一个音节,口型的开合变化清晰可辨。
骆青说:“我不记得。我从没看过心理医生。”她的右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但她能看到自己的嘴唇在动,能看到对面的人在自己说话时视线在自己的嘴部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回她的眼睛。医生说:“你不记得是正常的。我给你做了记忆封印。深度催眠,把某一段你不该记住的经历封锁在潜意识最底层。当年你父亲要求的。”
骆青的后背绷直了。她的肩胛骨在衣服下面向上提了一个幅度,脊柱从腰椎到尾骨之间有明显的紧张感。她说:“我爸?”医生把茶杯放下,说:“骆伟民,市局法医。他亲自来找的我。”
骆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向后滑动了一小段距离,发出一种她听不到但能通过椅子腿在地面上造成的摩擦痕迹判断的移动。她说:“你在编故事。”医生没有反驳。他不慌不忙地拉开办公桌左边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份复印件,纸面是白色的,A4大小,折叠过一次。他把复印件展开,在桌面上转了个方向,让正面对着骆青,然后推过去。骆青低头看。复印件上是一份档案的首页,封面的抬头处打印着一行字,下方是表格形式的患者信息登记栏。姓名栏写着“骆青”,年龄栏写着“17岁”,转诊机构一栏的手写体写着“市局法医骆伟民推荐”。整个姓名栏没有被涂黑,字迹清晰。
骆青慢慢坐回椅子上。她伸手把复印件拿起来,手指捏着纸面的边缘,翻到最后一页。治疗记录结束的签字栏里有一行签名,笔迹细而歪斜,每个字的结构都偏圆润,转折处的笔压变化不连贯,像高中生刚开始练习签名时的那种不稳定的笔体。她认出了那是她自己的签名。她曾在多个证件上签过同样的名字,尽管这些年笔迹已经发生了变化,但起笔的走向和收尾的弧度有相似的痕迹,那种在写“骆”字的最后一笔时习惯性地多绕一个小圈、在写“青”字时把下半部分写得比上半部分略宽一笔的惯性。
骆青把复印件合上,双手平按在纸面上。她的指尖贴着纸面的边缘,能感觉到纸张的厚度和表面的光滑度,那些信号是左手传来的,右手只提供了“我的手在按着什么东西”这个事实。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我看到了什么?”医生把茶杯从嘴边拿开,放下,杯底落到托盘上的时候没有晃出多余的水花。他抬起眼睛看着骆青:“你看到了一场谋杀。”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形成一道锐利的光影交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