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的阳光从街道尽头斜着打过来，在安心心理诊所所在的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外墙上反射出一片明亮的光斑。骆青站在大门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她脖颈的一部分。她的头发比平时扎得更紧了一些，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末端垂在肩胛骨之间。她没有戴口罩，因为今天她需要被看到脸。
她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指尖碰到了一支金属笔杆的录音笔。她按了一下侧面的电源键，从口袋缝隙里透出一丝红色的光——录音笔在工作，正在记录从她出门那一刻起的所有声音。她知道自己的耳朵收不到这些声音，但她不需要听到它们，她只需要这台机器替她保存那些她无法收听到的信息。她确认了红灯亮着，然后把手抽出来，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的空调开得比室外低一些。骆青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了轿厢内壁的金属反射面，里面映出她自己的脸——嘴唇没有涂颜色，眼睛周围能看出昨晚没睡好的痕迹。她走进电梯，按了五楼的按钮。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感觉到轻微的失重，轿厢内壁的金属面映出的光线随着楼层的升高而发生了变化。门打开，她走出来，走廊尽头的前台区坐着一个新面孔，不是之前见过的那个低马尾女孩——现在她明白为什么不是了。骆青走过去，前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骆女士对吧，医生在等您了。走廊尽头右转。”
骆青点了点头。她沿着走廊往前走，两边的墙壁上贴着新版亮色的螺旋墙纸——深蓝色底，金色几何线条，螺旋结构从墙面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颜色比候诊室那面墙要亮，金色线条的反光也更清晰，和她在第十二次回放中从镜面反射里看到的背景完全一致。她走到走廊尽头，右手边有一扇门，门半掩着，门牌上写着“三号诊室”。她推门走了进去。
诊室大约十五平米，朝南的窗户让光线从左侧整面墙透进来。一张深色木质办公桌靠墙摆放，桌面上整齐地排列着一个笔筒、一台显示器、一个杯垫和几本薄册子。桌子对面放着一把椅子，椅面是黑色皮质的，坐垫看上去有一定的厚度。右手边靠墙的位置立着一面落地镜，镜面从地面延伸到大约一人高的高度，银色金属边框，表面干净，没有指纹或水渍。骆青盯着那面镜子看了两秒——镜面的反光角度、边框的宽度、它在房间中的位置——和第十二次回放中她看到的那面镜子完全一致，镜子里曾经出现过她自己的脸，站在死者身后。她移开视线，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把录音笔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确认红灯还亮着，然后松开了手指，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灰色薄毛衣的男人走进来，细框眼镜，四十岁左右。他的身形和官网照片里那个人一致，但照片里看不到他行走时的姿态——他走进门的动作不快不慢，脚落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明显的声音。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眼镜摘下来用毛衣的下摆擦了一下镜片内侧，然后重新戴上，视线从镜片后面看着骆青。
他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声音是温和的，语速平稳，没有任何被事先排练过的痕迹，像一句说了很多次的话。骆青的右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她说：“你认识我？”
医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诊室的门关上了。锁舌滑进门框时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嗒——骆青没有听到，但她看到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合拢了。
她的手伸向桌上的录音笔。她的身体先于她的判断做出了反应——手指碰到录音笔的金属外壳，正要按下停止键的瞬间，医生背对着她说：“别关了。那支笔我昨天就换过了。”
骆青的手停在半空中，悬在录音笔上方约两厘米的位置。她低头看那支笔——红灯还亮着，录音功能仍在运作，它的金属外壳和她出门前放进同一位置的那一支没有任何外观上的差异。但底部的缝隙里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她出门前确认过录音笔的表面，不存在这道痕迹。她再看那道划痕的边缘——不是自然磨损的痕迹，是某种经过设计的工具留下的标记。
医生从白大褂的侧口袋里掏出了另一支一模一样的黑色录音笔，放在桌面上，和他的那支并排摆着。两支笔的外壳、长度、品牌标志的位置都相同，只有底部的划痕不同。骆青的那支笔现在在他的手里，他换走了她原来的那一支。他坐回椅子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指关节微微凸起。他看着骆青说：“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骆青把悬在半空的手放了下来。她坐直了，把双手放回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桌面那两支并排的录音笔上。她知道自己已经被提前计算了——她带了录音笔来，对方预料到了，并且在昨天就替换掉了它。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
窗外街道上的车流声从窗户的间隙渗进来，骆青知道它们存在，因为她能看到窗玻璃上的光亮正在随着车辆经过而改变。诊室里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自己左耳里的寂静和右耳里的寂静合并，形成一片均匀的、没有断层和边缘的空白。但她的后背没有弯曲，她坐在那把椅子上，保持着一个端正的姿势，等待对面的人开口说出第一句她还没有听到过的话。而医生只是保持着那个微笑的姿态，十指交握放在桌面上，等着她先开口。
她看到那两支笔并排躺在桌面上，像是要告诉她“你带来的东西，我替你换过了”这个信息。她记住了那道划痕的形状和位置，将它锁进自己的记忆里，然后她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对面的人。她开口说：“既然你换了我的笔，那你想让我听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