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地板上铺满了照片。骆青站在房间的正中间，四周是从她办公室各个角落里搜集出来的死者肖像照和现场照片——前十一案的死者，加上第十二案护士的照片，一共十二张，分成两排铺开，间隔相等。还有一些复印件和笔记，夹在照片和照片之间的缝隙里。她没有蹲下去。她站在那堆纸张中间停了大约五秒钟，目光从一张照片移到另一张照片，然后落在中间那张0号档案的复印件上。她不是在思考怎么整理，她是在给自己一个“开始做”的许可。五秒后她蹲了下来。
她先按时间顺序把十二张照片排成一个圆圈，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朝上，正面朝下。然后她逐一把照片翻过来，确认每张都对应正确的名字和日期，然后调整了顺序。圆圈的中心放置的是0号档案的复印件——封面朝上，被涂黑的姓名栏正对天花板。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卷红绳，剪了十二段，每段大约两米长。然后她跪在圆圈旁边，拿起一段红绳，一端从照片的边缘位置开始压住，另一端向圆圈中心的方向拉过去。红绳依次覆盖了十二张照片的外围，从不同方向朝0号档案汇聚。她把每一段红绳的末端都用胶带固定在中心附近的地板上，让它们形成一个放射状的图案。十二张照片，十二条红绳，全部汇聚到同一个点——那个被涂黑的、编号为“0”的档案封面上。红绳在她的周围铺开，从高处看像一张以她为圆心展开的蛛网。
骆青跪在圆圈的正中央，抬起视线，从一条红绳看向另一条，逐一确认每一条都指向正确的照片。然后她站起来。膝盖在站起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跪过的地方，地砖上留下两个浅色的圆形压痕。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放在桌角的速写本，翻到昨晚画的那一页——第十二次回放时，镜子里映出的画面。她当时用铅笔把镜面反射的背景简单画了下来：墙壁的一部分，深色底子上的金色螺旋线条，轮廓不完整，但图案的结构能辨认出来。她把速写本拿到地板上那圈照片旁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上次在诊所候诊室拍的墙纸照片。两幅图像并排放在地面上，骆青跪在它们旁边对比。花纹的结构是一致的——螺旋的间距、金色线条的粗细、深色底子的色调——都指向同一种墙纸。但速写本上的墙纸在画面中的色彩明显比候诊室照片中的墙纸要亮，她回忆镜子里的画面时，金色螺旋的反光更清晰，蓝色底的饱和度更高，边角的线条没有出现褪色或磨损。候诊室的墙纸她已经实地确认过，颜色偏暗偏旧，金色线条的反光偏钝。她面前这两幅图像之间的区别意味着她看到的镜面背景中的那面墙，安装时间比候诊室要晚——或者在同一个空间内，有一面更新、更亮的墙纸，存在于她还没有进去过的房间里。
骆青从速写本上撕下那张画，然后在同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三号诊室。”她记得上次在候诊室等号的时候，叫号屏跳过的那个号。三号诊室。走廊尽头拐角右侧的那扇门，门是关着的，她没进去过。候诊室的墙纸是旧的，走廊里的墙纸是同款，但颜色接近新装的状态。三号诊室就在走廊的右侧。
骆青站起来，开始把地板上的东西收起来。她把十二张照片摞成一沓，用皮筋捆好，放回文件柜。她把红绳一圈一圈地缠回线团上，放回抽屉。她把0号档案复印件和速写本一起拿起来放在桌上。最后地板上只剩下一张纸——她写了“三号诊室”的那一页。她把它拿起来，放在桌面的正中央，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黑色的录音笔。她确认了一下电池，按下电源键，录音笔顶端的红灯亮了。她对着录音笔的红点看了两秒，张开了嘴，说：“爸，我快找到答案了。”然后她关掉了录音笔。红灯熄灭。她把录音笔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她把日记本和0号档案锁进抽屉，钥匙转了两圈，拔出来放进口袋。她站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从指尖到手腕，那种持续的、无法抑制的微颤和她刚坐下时没有区别。但她的后背挺直了，肩膀向后收，脊柱从尾骨到颈后形成了一条直线。她关了台灯，办公室暗下来，窗外的城市灯光把窗帘照成半透明的浅灰色。她没有站在黑暗里等眼睛适应。她直接走到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手，向外拉。走廊的声控灯亮了。
她右手扶在门框的木质边缘上，左手按着门板。她感觉到了门框木质的表面——但那是左手感觉到的，右手只是知道“我的手摸到了木头”这个事实。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停留的位置，收回手，然后走出了办公室。走廊的灯在她身后一排一排地亮起来，在她经过之后又一排一排地暗下去。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楼梯间的灯是灭的，她站在门口，她站在走廊和楼梯间之间的那扇门的前面，没有说话，但她的嘴唇在动。
她的右手食指摸了一下外套内侧口袋里录音笔的金属外壳，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然后她抬手推开了楼梯间的门。门打开的瞬间，楼梯间的灯亮了，从顶层一路亮到底层——灯管逐段亮起，像一条被点燃的引信。骆青开始下楼梯。她的脚步落在台阶上的时候，她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但楼梯间的灯随着她的移动一层一层地亮起，等她走到下一层的时候，上一层的灯又逐段暗下去。她从五楼走到一楼，每一层的灯光都在她到达前亮起、离开后熄灭，像在和她的脚步同步。她走到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夜风迎面吹过来，把额前的头发吹了起来。骆青没有回头。她站在台阶上停顿了一秒，然后走下台阶，走进了路灯照亮的街道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