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椅子靠背比平时感觉要硬一些。骆青坐在那里，小周把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的桌上，杯壁冒着白汽，水汽上升的轨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骆青伸出双手去捧那只杯子，指尖碰到杯壁时，她感觉到了一些温度——热的，但那种热是通过左手感知到的，右手只是知道“碰到了热水杯”这件事，至于水温是多少，杯壁是光滑的还是带有细微摩擦力的，她完全无法辨别。她把杯子捧在双手中间，低头看着水面，水面在缓慢地晃动，折射出头顶灯管的白色光线。
小周把一张纸条放在杯子旁边，然后转身走了出去。纸条上写着：“我去跟林队说今天不安排你工作了。你休息。”骆青看完那行字，把纸条折好，放进白大褂的胸口袋里。门在身后关上了——她没有听到关门声，但注意到了门缝处的光线被截断的变化。她等了一会儿，确认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远到无法通过门缝的阴影变化来感知，然后她放下手里的杯子。
骆青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最里面拿出那份从地下室带回来的0号档案。档案的封面在台灯下呈现出一种暗旧的淡黄色。她把档案翻开到封面页——被黑色马克笔涂死的姓名栏，墨水已经干透了，在纸面上形成了一层坚硬的薄膜。然后她把抽屉里那本深灰色的日记本也拿出来，翻到“不要再查了”那一页，和0号档案的封面并排放在台灯下。纸面被灯光照亮，两个页面的色调略有不同，一个是旧档案纸质的自然泛黄，一个是日记本纸张的白色。但从侧面光线下看，两个页面上的黑色笔迹呈现出相同的特征——墨水的固化程度、笔压的深度、笔画的横截面形状——都倾向于同一支笔的书写习惯。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把日记本里的“不要再查了”那行字旁边的空处垫了一张白纸，然后开始描画“查”字的笔顺走向。她的右手在握笔的时候有轻微的颤抖，所以她用左手扶着右手手腕，让描画的动作尽可能稳定。铅笔尖沿着“查”字的笔迹走向缓慢移动，从起笔到收笔，每一个转折处的方向和力度都被她复制到白纸上。然后她把0号档案封面翻到背面——涂黑区域在背面纸张上的渗透痕迹形成了一片不规则的灰色区域，在那片灰色区域的正中央，有一小段笔画末端从墨水层的背面透出来。她在那张白纸的空白区域用铅笔描出了那一小段的弧度。
描到最后一笔的时候，铅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大约一秒。笔芯内的石墨在纸面上多留了一会儿，在纸纤维中形成了一小团细小的黑色沉积，边缘微微晕开，形成了一个新的、独立于她正在描画的笔画之外的墨点。那个墨点的位置和她正在描画的那个笔画末端正好形成了一种对称的关系——像同一个动作在纸面的两个不同位置上留下了两个略有差异的副本。
骆青低头看了那两个墨点几秒钟，然后继续把剩下的描画完成。她描完两条完整的线之后，把白纸放在桌面中央，两条线并排。她把日记本上的“查”字拿远了一些，又拉近了一些，让视线在两条线之间反复切换——笔顺的方向是相同的，起笔的倾斜角度也相同，收笔时那个轻微的回钩的曲率和力度也是相同的。她拿起那张白纸，把两条线叠在一起，让它们重合。两条线在叠合的状态下没有产生任何分叉——完全重合。她拿着那张纸在灯光下看了几秒，然后放下。
骆青从抽屉里又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她抽出里面的那张侧脸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扎着马尾，脸的方向朝右，露出左半边脸的轮廓。她把照片贴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从不同角度看了几遍。女孩的下颌线和她的下颌线相比有细微的差异——一个更圆润一些，一个的弧度更平直。但骨骼结构的走向——下颌骨向后延伸的角度、鼻梁与额头衔接处的凹陷、耳廓上端的形状——在同一个年龄段的情况下会有一些相似的特征。她凭记忆比照了镜子里的自己现在的样子，和照片上十七八岁的女孩之间的差异，然后她拉开抽屉最深处，拿出了父亲的工作证。
工作证的封套比平时要凉一些。她打开封套，把父亲的证件照从塑料夹层里取出来，和那张侧脸照片并排放在桌面上。两张脸没有相似性。父亲的面部轮廓是男性的方形结构，鼻梁更宽，下颌线更锐利，皮肤的光泽度和纹理也完全不同。骆青把自己现在的样子和照片上的女孩并列看的时候，她知道像。不是五官相似，是整体结构的走向一致。下颌骨形状的分布、颧骨的最高点落在哪个位置、额头的宽度与面部长度的比例——这些骨骼层面的特征有重合的部分。她把自己的左手掌心贴在自己的脸上，从颧骨向外摸到下颌角，然后对比照片上同样的位置。她的左手还保留了相当的触觉精度，能感受到自己骨骼表面的起伏，而那起伏的走向与照片上光影所暗示的骨骼轮廓是一致的。
骆青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面上：日记本翻开的“不要再查了”那一页、0号档案封面被涂黑的姓名栏、还有那张侧脸照片。她盯着这三样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张开了嘴。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但她知道自己在说话。她盯着桌角那面小圆镜里自己的嘴唇——镜子的面积很小，只能照到她的嘴巴和下巴的一部分。她看到自己的嘴唇在动，口型从“是”字开始——上唇和下唇在发出“s”音时接近闭合，然后打开成“h”音，完成“是”的整个音节。然后是“我”——上唇和下唇在“w”音时形成圆形的开口，然后变成“o”音，最后闭合完成“我”字。两个口型连续地、稳定地出现在小圆镜的反射面上。
她读出来了。她说的是：“是我。”
她把那三样东西从桌面上收起来——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0号档案封好，放回信封；侧脸照片也装回信封里，塞进抽屉最深处的角落。她关上了抽屉，然后拿起桌上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喝了一口。她能感觉到水在口中的温度和流动路径，但味道栏仍然是空的。她放下杯子，坐回椅子里，看着桌角那面小圆镜。镜子里映出她的下巴和嘴唇的一部分，嘴唇停止了运动，安静地闭合着。她把小圆镜翻了过去，镜面朝下扣在桌面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着，看着窗外逐渐变暗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