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骆青到市局的时候，天刚亮透。走廊的灯已经关了，自然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排长方形的光块。小周站在解剖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发白。她看到骆青走近，把纸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纸张边缘有轻微的颤抖。骆青接过去，低头看。纸上写着：“第十二具，诊所护士，昨晚死在自己家浴室，初步判断溺水。”她的视线落在“诊所护士”四个字上，后背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她没说话，推开解剖室的门走了进去。
台子上躺着的确实是她见过的那个人。昨天下午她在诊所前台挂号的时候，这个女人从前台后面站起来，给她倒了一杯水，水温偏热，一次性纸杯是白色的，杯壁上印着诊所的logo。她接过那杯水的时候闻到了杯子上的纸浆气味和水的温度蒸发出来的微弱水汽——那时她的嗅觉还在。现在那个女人躺在解剖台上，头发散开在台面上，湿漉漉的，有几缕贴着脸颊，嘴唇的颜色比平时偏淡，眼睛闭合，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在诊所里看到的要小一圈，像水分流失之后所有的体积都向内收缩了一些。骆青走到台前站定，视线在死者面部停留了几秒钟。
她开始戴手套。她的手抖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从指尖到掌根，整只右手在一种无法抑制的摆动中，幅度大到会影响手指的精确位置。她用左手辅助，先把左手手套戴好——左手还能感受到乳胶的拉伸和贴合，虽然信号是模糊的——然后用戴好手套的左手把右手的手套撑开，把右手的四根手指依次放进手套的指套中。戴好之后她低头看了看，确认手套边缘平整地覆盖到了腕部。然后她又拿了第二副手套，套在第一层外面。两层乳胶之间的摩擦力比单层要大一些，能稍微放大了手部物理反馈的幅度，但她知道这种放大只是相对的。现在她的右手接收到的信号衰减程度已经高到几乎无法分辨不同材质的区别，两层手套提供的额外摩擦只是让“接触”这件事本身变得可被微弱地觉察。
她的手悬在死者额头上方，距离皮肤大约十厘米，停了十秒。她没有立刻落下去。她知道这一触意味着什么。如果她落下去，她会“看到”。她已经看到了十二次，失去了嗅觉、味觉、触觉、左耳听力、右眼视力的清晰度，双耳全聋。这是第十二次。她不知道还会失去什么。也可能这一次她什么都得不到了。她闭上眼，把右手放了下去。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按在死者太阳穴两侧的皮肤上。
三秒之内，她看到了。没有凶手的脸。没有第三个人。只有一面镜子。死者面前有一面浴室镜，镜子不大，边缘是银色的金属框，镜面上有一些细小的水珠，说明这间浴室在死者死亡前曾有过热水蒸汽。镜面反射出了死者身后站着的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白大褂，头发扎起来，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身高体型都和她自己相同。那个人站在死者身后约一步远的地方，右手伸在半空中，还没有接触到死者的身体。骆青在那个三秒里等着画面中的人转过来。然后那个人在镜子里慢慢抬起脸——是骆青自己的脸。轮廓、五官、头发被扎起来后在耳后露出的脖颈线条——全部是她的。她自己的脸从那面镜子里看着她，像她在照镜子，镜子反过来照出了她的背面。
画面结束。骆青猛地弹开，整个人向后倒，后背撞上身后的小周，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砖上。骆青的侧面先着地，肩膀碰到地面，然后是手肘和胯骨。她翻过来，跪在地上，胃里翻涌，酸液从胃部反上来涌进喉咙，她趴在解剖台底座旁边干呕，但什么都吐不出来——她的味觉已经消失了，她尝不到那些反流的酸液的味道，只能感觉到液体通过食管时带来的温度变化和喉咙受到刺激后的肌肉收缩。她趴在地上剧烈喘息，双手撑在面前的地砖上，指尖是白色的。
小周从地上爬起来，蹲在她旁边扶她。骆青被扶着站起来的时候，整张脸已经惨白，嘴唇边缘泛出一层淡紫色。她推开小周的手，自己走到解剖台边上，双手撑住台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从指尖到手腕，整个手掌在剧烈颤抖，频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幅度也更大了，像在她体内有一个持续的震动源。她用左手掐了一下右手掌心——她感觉到了“被掐”，但那是隔着一层东西的、模糊的。没有新的感官丢失。她又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味觉依然没有回来，舌头只有被咬到时产生的物理压力感。嗅觉还在，左眼的视力也没有进一步变差，双耳依然是全聋的。旧的没回来，新的也没丢。
她不知道代价什么时候会来。她站在台前，呼吸逐渐平复了一些，手指还在抖，但幅度有所下降。她抬头看向解剖室墙上的消毒镜，镜子不大，固定在洗手池上方的墙面上。镜子里映出了她现在的样子——头发散落在脸两侧，有几缕因为刚才摔倒的动作而贴在了额头上；脸色惨白，嘴唇边缘的发紫没有完全消退；眼眶周围的皮肤有些发红。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她能看清自己的唇形。她读出来那个字：“我。”
门被推开了。林队冲进来，步子很大，白大褂的下摆卷起来。他在解剖室门口停了一步，然后快步走到骆青面前，弯下腰，嘴张开了。骆青看着他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你——看——到——了——什——么？”骆青摇了一下头。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写字。她只是把头低下去，埋进自己的膝盖里。蹲在她旁边的小周还握着她的手。那只手还在抖，但骆青已经没有再去管它了。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等到她的呼吸频率逐渐降低，降到和她平时休息时差不多的速度为止。呼吸的节奏在恢复，但她能看到的手仍然没有停。那只手搁在膝盖上，持续地、不受控制地颤动，像一段还在播放的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