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骆青站在安心心理诊所所在的大楼后门外,棒球帽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了鼻梁上方。她穿了一件深色的连帽外套,口袋里装着手机、一把她从旧物盒里翻出来的发卡,还有几张折叠起来的纸条。后门是老式的铁皮门,门锁是电子密码锁,她提前拿到了保洁换班的时间——十二点前后会有大约二十分钟的空档,新旧两个班次的保洁交接期间,后门会被临时解锁以便交递钥匙和记录本。
十一点五十分,后门锁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嗒。骆青没有听到那个声音。她看到了门缝处的锁舌缩回门框内,铁皮门向内开了一条缝。她伸手推开门,闪了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她能看到门缝在逐渐变窄,锁舌伸出来重新卡进门框,然后门完全合上了。整个过程是安静的。她的耳朵里没有接收到任何声音信号——没有金属碰撞的咔嗒声,没有门轴转动的摩擦声,没有她的脚步落在地砖上时产生的回响。她站在大楼一层的后走廊里,头顶的灯是感应式的,她的动作很轻,脚尖先落地,然后脚掌慢慢放平,所以灯没有亮。她摸着墙壁往前走,墙面的涂料是那种老式的、微微粗糙的乳胶漆,摸上去有一种细微的颗粒感。她的左手感觉到了那种颗粒感,左手还能接收触觉信号,虽然也是一层衰减过的、模糊的信号,但和右手不同。右手按在墙壁上时传回的是几乎无法辨认的模糊反馈。
她找到楼梯间入口,推开门,沿着台阶往下走。地下一层的灯是声控的,她尽量放轻脚步,但下楼梯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些轻微的振动——她的鞋底和台阶边缘接触的瞬间,有一些轻微的震动通过地面传导上来,她能感觉到那些震动,但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地下一层的走廊更暗,她沿着墙壁摸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门牌上写着“旧档案室”,字是直接刻在金属牌上的,她用手摸了一下,指腹感觉到了凹陷的字迹轮廓。门锁是老式弹子锁,锁孔周围有轻微的使用痕迹。
骆青蹲下来,把口袋里的发卡抽出来。她记得以前在家里的旧书里读到过这种锁的结构,虽然这是她第一次实际操作。发卡的末端弯成一个约四十五度的角度,她把弯折的部分探进锁孔,顺着锁芯的方向轻轻转动。她花了大约三分钟,期间换了一次发卡的角度,重新调整了弯折的弧度。第三次尝试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锁芯内部的弹子被推到了正确的位置,发卡卡在了一个稳定的角度上,她轻轻转动发卡,锁舌退回去了。她伸手握住门把手,旋动,把门拉开。门轴应该是上了油,滑动的时候没有额外的阻力。
她闪进门内,反手把门合上。房间里没有窗,彻底黑暗,没有哪怕一丝来自室外的光。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等了几秒钟,让眼睛逐渐适应——但房间里没有光源,黑暗是完全的、没有层次的。她伸手在墙壁内侧摸索,手指碰到了开关的位置,拨了一下。头顶的灯亮了,一根老式的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白偏黄的光,灯管两端的电极处有一些黑色沉积,说明这根灯管已经用了很久。房间很小,大约十平方米左右,靠墙排列着两排铁皮档案柜,柜门没有上锁,表面有一些锈迹和划痕。
骆青走到最近的一个档案柜前,拉开最上层的抽屉。抽屉里按年份排列着牛皮纸档案盒,每一份档案的封面右上角贴着编号标签。她按年份查找,往前翻过了三年、五年、八年,最后她找到了一沓纸张泛黄的档案,封面的颜色比旁边的新档案要深,边角卷起,纸张有一种长期存放后特有的、微带酸味的纸张老化气味。骆青的鼻子捕捉到了那个气味——嗅觉确实回来了。她的鼻子里充满了旧纸张的霉味和灰尘的细微颗粒感,那种在密闭空间中放置多年的纸张、纸箱和空气混合形成的特有气息。
她一份一份地翻。前面几份档案都是正常的患者记录——姓名、年龄、联系方式、主诉、诊断、治疗方案、随访记录,每一份都写得很规范,字迹清晰,格式统一。她翻到第三份档案的时候停了下来。封面被黑色马克笔大面积涂黑,姓名栏被涂成了一整块黑色,厚到马克笔的墨水在纸张表面形成了凸起的硬壳。年龄栏被涂死,联系方式也被涂死。只有患者编号栏没有被涂,上面用蓝色的钢笔写着数字“0”。日期栏没有被涂,上面写着十二年前的一个日期。
骆青把那份档案从抽屉里抽了出来。封皮在抽出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听不到那个声音,但她能感觉到纸张之间的阻力。她翻开第一页。内页的主诉栏也被涂黑了一大半,黑色墨水的覆盖范围比封面要薄一些,纸面上还有一些不规则的空白区域,像是涂写的人在某些地方减少了墨水量。骆青把台灯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光线从侧面照到纸面上——在侧光下,涂黑的墨水层会呈现出细微的厚度变化,被盖住的字迹会在墨层下方形成轻微的凸起,如果角度合适,能看出原本的字形轮廓。她侧着头看了几秒,辨认出了几个残存的字迹:“幻觉”和“记忆”。
她把档案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几页是治疗记录,按月份排列,从一月到六月,共六条记录。每一页的签字栏都签着不同的名字,像是每个月的复诊换了一个新的主治医生。骆青翻到最后一页,纸面上的字迹比前面的页面要潦草得多,像一个在时间紧迫或精神疲惫状态下完成的签字。日期栏的墨水略淡,但与年份的对应关系看,那个日期和她记忆里父亲被市局开除的通知日期相差六天——父亲的档案袋里有一张打印纸,上面印着市局出具的解除聘用关系的通知,通知的签发日期骆青背得下来,因为她反复看过很多次。
骆青把整份档案合上,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她开始把其他档案放回原来的位置,恢复抽屉内的排列顺序,关上柜门。她快要合上抽屉的时候,在最里面贴近抽屉底板的位置,摸到了一个薄薄的纸制物品——牛皮纸信封的质感,表面光滑,和周围的旧档案纸张触感不同。她把那个信封抽了出来。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插着一张照片。照片是半身像,一个十七八岁女孩的侧脸,光线从左上方打过来,在女孩的鼻梁和额头上留下一道锐利的明暗分界线。女孩扎着马尾,穿一件浅色的圆领上衣,脸的方向对着右侧的取景范围,露出左半边脸、左耳和一部分脖颈。骆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女孩——她的下颌线的走向、鼻梁的弧度、耳廓的形状——和她自己有一些相似的特征。不是一模一样,但某些局部结构的比例像。她把照片放回信封,也塞进了外套内侧口袋里。
她离开档案室,锁好门。她沿着楼梯走回地面,后门还是开着的,锁舌没有卡回去。她推出后门,走到外面的街道上。她回到自己的车里,锁上车门,然后从口袋里把那份档案的封面翻出来,打开手机的电筒,光柱直接打在被涂黑的姓名栏上。电筒光的强度很高,能穿透纸张的背面。在背光照射下,涂黑区域的边缘有一笔一划的末端突出物——那不是涂改时留下的墨水溢出的边缘,是原本写在纸面上的字迹,笔画的最末端从涂黑的边缘处微微透出来,形成了一个细小的尾巴。那尾巴的形状——收笔的弧度和方向——和她记忆里日记本上“不要再查了”那行字的“查”字的收笔方向完全一致。
骆青坐在车里,手指按在那条突出来的笔迹边缘上。她能摸到那个末端微微凸起的形状,墨水的固化层在纸张表面形成了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但指尖可以识别出来的轨迹。她的左手感觉到了那个细微的凸起。她把手指收回来,把档案和信封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引擎启动的振动通过座椅和方向盘传来,她感觉到了,然后她把车开出车位,汇入了空荡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