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青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是亮着的。她看到灯亮了,但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既没有自己的脚步声踩在地砖上产生的回响,也没有灯管启动时的嗡鸣。她走进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小周的字迹,笔迹比平时略大,横竖的间距都拉开了,像是为了让她更容易辨认:“骆姐,我陪你去医院吧。”
骆青拿起桌上的笔,在纸条的下方写:“不去。案子。”她把纸条放回原处,然后坐下来等。小周推门进来的时候,骆青看到她的嘴型先从“骆”字开始张开,然后紧接着是“姐”字的口型。骆青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翻到背面,写:“我读唇语。你说话慢一点。”小周看到了那行字,停下来,嘴唇的动作比平时放慢了大约一倍,她张开的幅度也大了一些,像在教人读拼音:“诊——所——监——控——调——到——了。”骆青读完了那七个字的口型,点了下头。小周把手机上的监控截图递过来——画面是诊所走廊的监控拍到的,凌晨两点,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走向休息室的门,推门进去。在休息室里停留了大约十二分钟,出来的时候,那个人的右手在甩,像手指上沾了水,试图把水甩掉。
骆青盯着那个甩手的动作看了几遍。她听不到监控录像里的声音——但画面本身已经足够清晰了。
林队推门进来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他没有说话,直接走到骆青的桌前,把一张纸条拍在桌面上,纸面朝上。字迹是林队的,蓝黑色圆珠笔,笔压很重:“领导让你休假。必须去检查耳朵。”骆青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陈宏是怎么抓到的?周建国案子谁破的?我不在,你用人脸比对?”她把笔放下,把纸推回去。林队低头看完那几行字,右手把那张纸条捏住,攥成了一个团,捏紧的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来看着骆青,嘴唇缓慢地开合,比小周说话时还要慢,像是在确保她不会错过任何一个音节的形状:“你——的——耳——朵——会——不——会——永——远——听——不——见?”骆青读完了他的口型。她没有立刻回答,低头写了一行字。她写得很慢,写完放下笔,把纸条推过去:“这十一个人的案子没破之前,我不走。”
林队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的视线停在“十一个人”那几个字上面。然后他把纸条叠好,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抬头看着骆青,张嘴说:“行。注意休息。”骆青读出了“行”和“注意休息”的接连口型,点了点头,林队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小周中午又来了。她端着饭盒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骆青正坐在桌前,用左手在反复摩挲右手的掌根——她在试图判断右手的位置、状态、温度变化,但右手本身的触觉信号已经极其微弱。小周在骆青面前的桌上轻轻放下饭盒,把盖子打开,饭菜的热气从盒子里升起来,形成一缕在灯光下可见的白汽。骆青能看到那缕白汽,能看到米饭表面微微泛着光泽。她抬头看向小周,小周张嘴慢慢说:“吃——饭。”骆青读出了那个口型。她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她尝不到味道,也听不到吃饭时本应伴随的咀嚼声、吞咽声、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吃饭对她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机械动作。
小周看了她一会儿,把饭盒盖重新盖上,转身走了出去。骆青坐在原处,看着那个饭盒在桌面上慢慢冷却,白汽的浓度逐渐降低,直到完全消失。
下午技术科送来了排查结果。纸张是打印的A4纸,上面的字迹是黑色印刷体:“当晚诊所有一名男保洁值班,左手腕有旧伤,常年佩戴护腕或手套。身高一米七二。穿白大褂系诊所规定,值夜班人员统一着装。”骆青拿起红笔在“男保洁”三个字下面画了两道线,线很直,力度均匀。然后她翻到下一页,是一张复印件,上面是诊所的值班记录表。她的手指在翻页时碰到了一张夹在纸张之间的便签纸,纸上写着“3号诊室”三个字。她低头看了一眼,认出了那是她自己之前写的字迹,但她没有停下来专门去看它。她只是把那张便签纸往旁边拨了一下,继续翻下面的内容。
傍晚的时候骆青用座机给技术科打了个电话。她听不到拨号音——电话听筒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她也听不到对面有人接起电话时说“喂”的声音。但她对着话筒说:“查那个保洁的指纹,在休息室的水龙头和门把手上采。”说完之后她挂断,然后把刚才说的话写在一张纸条上,递给小周:“帮我发过去。”小周接过纸条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
晚上所有人都走了。骆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台灯的光聚在桌面上,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她听不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但她能看到走廊方向的声控灯亮了又暗——说明有人经过,然后离开了。打印机在她身后突然开始运作。纸张进入滚轴时发出振动,她能通过光线的变化、空气的流动、以及纸张从出口弹出时对桌面产生的那一次微弱的物理反馈,来判断打印机正在吐纸。但她的耳朵接收不到任何信号——没有纸张移动的沙沙声,没有滚轴转动的机械声,没有打印机内部电机运转时那种低频的嗡鸣。她站起来走到打印机前,机器已经停止了工作,出口处躺着一张打印好的纸。她抽出来看——是一份技术科发来的旧档案地址调取申请回执。上面有一行字:“调取地址:安心心理诊所·B1层·旧档案室。”骆青把那行字读完,把纸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放好之后她的手没有立刻抽出来,而是隔着布料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按在纸的位置上,像在确认那个东西还在那里,然后才收回手。她站起来,关了台灯,办公室里暗了下去。她抬手推开门,走廊的声控灯在她面前亮起,她能看到光的变化,但听不到灯管启动时通常会有的那种短促的电流声。她走出办公室,把门带上,走廊灯在她身后暗下来,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