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青早晨到市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没有全部亮起来。她走过拐角，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小周就从前面的走廊里跑了过来，速度很快，白大褂的衣摆向后扬起来。小周在她面前站定，呼吸比平时快，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被压住的急促：“骆姐，新案子——死者是安心心理诊所的前台，今天早晨被保洁发现死在诊所休息室里。”
骆青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走廊中间，手垂在身侧。她的手指碰到了白大褂口袋里的一个硬物——那是父亲工作证的边角。塑料封套的边沿顶着她的指腹，她能感觉到那种硬而凉的触感，但只是左手能感觉到。她的右手没有收到任何关于那个硬物的信号。她停了一秒，手指从口袋上收回来，然后继续往前走。她说：“解剖室。”
小周已经备好了台。死者是那个年轻的女人，昨天在前台接待骆青时穿浅色衬衫、扎低马尾的那个。现在她躺在解剖台上，皮肤已经失去了活着时才有的那种轻微的透明感，颜色偏灰，嘴唇边缘发紫。脖子上有一道勒痕，宽约两指，颜色深紫红色，边缘清晰。骆青走到台前，盯着死者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慢慢戴上手套。
右手的触觉已经不足以让她确认“戴好”这个动作是否完成，她用左手辅助完成了整个过程，把乳胶袖口拉到腕骨上方，确认边缘平整，然后用左手把右手手套的手指位置调整了一遍。准备好了之后，她伸出右手，手掌贴着死者的手腕内侧，触碰了皮肤。
三秒之内，她“看到”了。死者趴在休息室的桌上，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像在午睡。休息室的灯光是那种办公室常见的白色冷光，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的光均匀地铺满了整个房间。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从她身后走近，身形和骆青差不多高，从肩宽到身长都能判断出是一个中等体型的成年人，具体的面部特征无法辨认。那个人的脸被头顶正上方的灯光投下的阴影完全遮住了，只能看到下巴到喉结的轮廓。那个人伸出双手去接触死者的脖颈——左手戴着一只白色手套，手套的材质看起来像是医疗检查用的那种薄款乳胶手套，右手没有戴手套，手掌和手指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正常的肤色。
画面结束。骆青收回手的瞬间，双耳同时响起一声尖锐的蜂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像两根钢针同时从左右两个方向扎进她的颅骨，穿过外耳道、中耳、内耳，一直到脑干深处，留下一道持续的高频振动。她身体晃了一下，扶着台沿稳住。然后那个声音结束了。所有声音都结束了。左边的寂静和右边的寂静合并成了一片完整的不间断的安静，中间没有分界线，没有厚度，没有深度，只是一片均匀的、无法穿透的空。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她能看到手靠近头部、碰到耳廓、移开，整个过程全部看得清楚。但她没有听到拍击声。她张嘴啊了一声，张开了嘴唇和喉咙，做了发声所需要的全部动作——但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传回来。她的声音在离开她的声带之后就消失了，像被一层完全吸收声波的材料包裹住了。
小周在旁边张嘴喊她，骆青能看到她的嘴型在变化，看到她的眉头因为焦急而收紧，看到她的手伸过来扶住骆青的胳膊。但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小周的口型是“骆姐”和“你怎么了”的交替，但同样的，听不到。骆青从白大褂的胸口袋里掏出笔和一本空白记录本，把本子翻开，在第一页上写：“白大褂，身高和我差不多，左手戴手套右手没戴。查诊所昨晚值班人员。”她把本子推给小周，然后另起了一页。笔尖接触到纸面的时候，她没有立刻落笔，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墨水从笔尖的金属缝隙里渗出来，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圆形的、边缘不规则的墨点，直径大约两毫米。骆青低头看着那个墨点看了两秒，然后她继续写下去：“他们知道我要去。”
她写了五个字。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那一页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捏皱了，再展开。纸面上的皱褶是交叉的，把字迹的笔画隔断成几段，有些段落的墨水还湿着，在纸面上产生了细小的晕染。骆青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桌上。然后她又写了一张：“听不见了。先破案。”她把第二张纸条递给小周。小周读完抬头看着她，眼睛周围泛起一层浅红色，然后她转身跑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骆青没有听到关门的声音——她看到门在动，看到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逐渐变窄直到消失，但整个过程是安静的，没有咔嗒声。
她低头看着本子上的字，拿起笔，在那行“他们知道我要去”上面画了一条横线，划掉了它。然后她另起了一行，重新写：“第十一次。双耳。”林队从门外冲进来的时候，骆青正看着那四个字。林队的嘴在动，骆青能看到他的嘴唇开合频率很高，说明他正在快速说话。她把手上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别喊了，我听不见。破案要紧。”林队看完那行字愣了三秒，然后伸手拿过她的笔，在本子上写：“谁干的？”骆青在他的字下面写：“查诊所昨晚穿白大褂的。左手戴手套。”
晚上骆青回到公寓。她关上门之后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靠在门上站了十秒钟。门的表面贴着后背，她能感觉到木板的硬度和门缝透进来的微弱气流，她也能感觉到自己在呼吸——肋骨在动，胸腔在扩张和收缩，膈肌在上下移动。但她听不到呼吸声。平时安静下来的时候总能听到的、空气通过鼻腔和喉咙时产生的微弱气流声——消失了。她走到桌前坐下，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耳朵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空调的低频运转声，没有冰箱压缩机启动时的咔哒声，没有楼下的汽车经过时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没有自己的呼吸声。她用右手握成拳头，砸了一下桌面。拳面的骨骼撞到木板上，她能感觉到震动——从拳头传回手腕、前臂，然后沿着骨骼传导到肩膀，她也能看到桌面晃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听到砸击声。那种木头被重物击打时应有的低频闷响，不存在了。
骆青把双手举到面前，十根手指伸开，在灯光下呈放射状排列。她的右手在抖，左手也在抖，两种抖动的幅度和频率略有不同，右手更细密，左手稍微慢一些。她把双手的手指搓在一起，右手的指尖摩擦左手的指腹，她能看到这个动作的发生，她能摸到皮肤接触时产生的温度和压力的微变，但她听不到那种摩擦声——平时安静房间里的手指搓动会产生一种轻微的沙沙声，粗糙的皮肤表面互相刮擦时会发出的细小的摩擦音——消失了。她把双手放下来搁在桌上，然后把头低下去，前额贴着自己的手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她换了一个姿势，把头侧着枕在手臂上，左耳朝下贴着桌面。桌面的木头触碰到耳廓的外侧，她能感觉到木质的硬度，但耳朵本身没有向她的大脑报告任何声音信号。她试图从桌面的固体中捕捉到更多的声音——从大楼结构传导过来的震动、管道的低频噪声、邻居的脚步——但这些固体传导的声音也需要通过内耳转换成神经信号，而她的内耳已经停止了这项工作。她趴在桌上没有动。她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了光的变化。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因为闭上和睁开没有声音上的区别，沉默是绝对的，不可穿透的，没有裂隙的。五根手指还搁在桌面上，骆青的头搁在手臂上，在那片沉默里，她只是躺着，等待某种她不太确定是否会到来的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