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青把自己的办公室门反锁了。锁舌滑进门框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嗒，她转了转门把手确认锁紧了，然后转身看着办公室里的景象。办公桌上堆着从文件柜里拖出来的十个案卷，每个案卷都有三到五厘米厚，整整齐齐地码放成了两摞。她先把桌面上所有无关的东西清理掉——水杯、笔筒、键盘、台灯——全部移到窗台上，只留下一张空桌面。然后她开始拆案卷。
第一个案卷的封面上写着“周敏案·三年前·未结”，她拆开封绳，抽出里面的现场照片和死者生前照片，把其中一张正面照撕了下来。沿边缘撕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起来很清晰，像纸张被裁开时那种缓慢的、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第二个案卷是赵刚案的老板——她同样撕下了死者的正面照。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直撕到第十个。她把十张照片在桌面上排成两行，每行五张，每一张照片的右下方贴上一张便签纸，上面用笔写着：死者的姓名、死亡日期、死因。第三案——林某某·扼死；第五案——王某某·刀刺；第八案——周建国·电击；第九案——外卖案死者·刀刺；第十案——哑铃击打案死者·钝器。还有第一案最初的周敏，第二案的老板，第四案的美工刀割喉死者，第六案、第七案的死者——所有案子的人都在这里，十张脸，从二十岁到五十岁不等，男女各半。
骆青从抽屉里拿出一团红绳，线的直径大约两毫米，颜色是那种深红色的棉线。她剪了十段，每段长约一米。她把所有便签纸上的名字确认了一遍之后，在桌面的中心位置放了一张新的空白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六个字：“安心心理诊所”。然后她拿起第一段红绳，一端贴在“安心心理诊所”的便签纸旁边，另一端延伸到第一张照片的便签纸下方——第三案死者。她剪了一段胶带把红绳固定在桌面上，保持一条直线。第二段红绳，从诊所便签纸延伸到第五案死者。第三段延伸到第八案死者。第四段、第五段、第六段——每一条红绳都从中心发散出去，指向其中一张照片。等到她把十段红绳全部贴好之后，桌面上呈现出一个完整的放射状图案：中心是“安心心理诊所”，十条红色的线向不同方向延伸出去，每一根线的末端都连着一桩命案。
骆青站到桌子旁边，低头看着这个图案。她开始挨个核对每一份卷宗里的就诊时间。第八案死者周建国的病历本上写着他最后一次去诊所是在半年前。第五案死者的日记本里夹着一张诊所名片，她翻到日记中对应日期的部分，确认那是在案发前三个月。第三案死者的钱包里有一张挂号收据，日期是死亡前的两个月。第九案死者的手机相册里有一张候诊室自拍，照片的元数据显示拍摄于死亡前四十天。第十案死者没有找到直接的就诊记录，但死者的手机搜索历史里有“心理医生会杀人吗”那条记录，搜索时间距离死亡日期还有大约两周。她把这十个人的就诊时间按顺序排列了一遍——最早的是第八案死者，半年前；最晚的是第十案死者，案发前一周。所有十个人的就诊时间都集中在死亡前的三个月以内，覆盖了从半年前到案发前一周的时间跨度。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去了同一个地方。
骆青在中心便签纸上又写了一行字：“3号诊室”，然后把她拍到的那张候诊室墙纸照片的打印件夹进了照片堆里。她放下笔，从笔筒里拿出一枚黑色磁钉，磁钉直径大约一厘米，磁力面朝下，按在了“安心心理诊所”便签纸的正中央。十根红绳的交汇点被那枚磁钉稳稳地压住，像把一个中心点锁死在了桌面上。她看着那个图案，红色的线条从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条线都指向一桩已经结案的命案。她说：“十个人。同一个诊所。这不是巧合。”她的声音在反锁的办公室里听起来有一种轻微的封闭感，像被四面墙壁压缩了之后又弹回来。右耳听到了。左耳仍然只有背景里那种持续存在但已经变成白噪声的安静。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远处市区的灯光在夜幕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晕。走廊里没有人走动——她听不到脚步声从门外的方向传来。她回到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日记本，翻到最后几页的空白处，拿起笔写：“十案。同一诊所。明天查前台。”她合上日记本，手指收回来的时候碰到了抽屉深处的一个硬物。金属的边角，有些凉，表面有细微的凹凸纹路。她把那个东西捞出来，翻过来看——是父亲的工作证。塑料封套已经有些发黄，边缘磨得发亮，里面夹着一张标准的证件照，父亲的五官轮廓清晰，头发比骆青记忆中的要黑一些，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嘴唇微微抿着，没有笑意。证件照旁边印着一行字：“骆伟民·市局法医”。骆青攥着工作证看了很久，手指沿着塑料封套的边缘来回摩挲了几次，封套的一角有一个小豁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留下的痕迹。她把工作证翻到背面，背面的塑料封套里夹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打印纸，纸上印着市局内部的人员通讯录，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她把工作证放回抽屉最深处，和日记本并排放着，然后关上抽屉，靠进椅背，把脸埋在手掌里。
办公室的台灯还亮着，光线从灯罩下方透出来，照亮了桌面上一部分的红线。最靠近灯座的那根红线在灯光下呈现出更深的红色，像流动的轨迹的末端被固定在了“安心心理诊所”那六个字下面。骆青从手掌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个红色放射图，然后把台灯也关了。办公室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稀疏的条状光线。那些线条落在红绳的某些段落上，反射出细微的亮色，其余的段落则被阴影覆盖了。
骆青坐在黑暗中没有动。她还能闻到福尔马林的气味残留在空气中，气味浓度在逐渐降低，但它还在。嘴里的空无也还在。她抬起右手，在黑暗中看不见它，但她知道它在。掌心朝上，平放。她试图去感觉空气在掌面上的流动——应该有的，空气总是会流动，窗户和门的缝隙会形成微弱的气流，掌心的皮肤应当能捕捉到那种微小的温度变化和压力变化。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她把手翻过来，握成拳头，又松开。她不知道自己握没握成拳——她必须依靠看到，才能确认动作的完成。但黑暗中她看不到，所以她只能通过想象来完成“确认”这个动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