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具尸体送进来的时候,骆青正在办公室里翻看手机里拍的墙纸照片。她把四张螺旋花纹的局部特写排列在屏幕上,反复对比着候诊室和医生办公室之间的颜色差异。小周敲门说“尸体到了”,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向解剖室。台面上躺着的是第十具尸体,男性,三十多岁,后脑有一处钝器击伤。创口周围的头发被血黏成一团,血已经干涸成了深褐色。骆青站在台前,开始戴手套。她的右手比之前稳了一些,但指尖仍有细微的颤动,那种颤动不是发抖,而是一种持续的、不受控制的微细振动,像是电流在神经末梢处断断续续地接通又断开。
骆青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死者右手腕内侧的皮肤上。三秒之内,她“看到”了。死者背对着一扇门站着,面前是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个文件夹。他正在低头看什么东西的时候,一个人从他身后靠近,右手举起一只深灰色的哑铃,举到最高点,向下砸在后脑勺上。落点精准,力道足够大,直接击碎了颅骨。骆青在那个三秒的最后阶段看到举起哑铃的那只手——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光滑,没有镶嵌物,但戒指内侧似乎有刻字的痕迹。
画面结束。骆青收回手,突然愣了一下——她闻到了。福尔马林的气味从解剖台的金属表面和周围空气中明确地传过来,那种化学试剂特有的刺鼻感冲进鼻腔,带着一丝酸性的、腐蚀性的边缘,和实验室里常用的那种浓度偏高的防腐剂味道一模一样。她又吸了一口气,消毒水的味道也进来了,那种清洁剂特有的、微微发涩的化学气味,像液态的漂白水在空气中挥发之后留下的残留。她还闻到了小周身上的护手霜味道,一种清淡的玫瑰花香,从前几次接触中她已经熟悉了这个气味——小周习惯用一款带有玫瑰精油的护手霜,每次伸手递记录板的时候那股香味都会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一秒左右。嗅觉回来了。
但她的舌尖顶了一下上颚——什么都没有。嘴里没有味道,不是“没有特别的味道”,而是“完全没有任何味道”。她尝不到自己口腔里唾液本身的微咸味,尝不到嘴里残留的早晨咖啡的余味,甚至尝不到空气通过口腔进入肺部时带来的那种“空气本身”的感觉。舌面上只有触觉反馈——舌尖顶到了上颚的硬面,舌面感受到了口腔内部的温度和湿润度——但没有味道。气味回来了,味道却消失了。
骆青的脸色变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像在确认自己的嘴还在那里。然后她开口说:“凶手左手无名指戴银色戒指,戒指内侧有刻字。查死者身边戴这种婚戒的人。”她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她自己只能从右耳听到,左耳仍然是一片寂静。小周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看了她一眼,然后跑出去了。
解剖室里只剩下骆青一个人。她站在台前没有动,低头看着死者后脑的创口,但她没有在看那个创口——她在闻。房间里充满了各种气味,她像一个重新获得听觉的人一样,贪婪地把每一种气息辨认了一遍:金属器械表面清洁剂残留的化学气味、死者身上血液干涸后产生的铁锈味、台面上消毒湿巾留下的淡薄荷味、墙角垃圾桶里废弃手套的橡胶味。每一样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她的鼻腔,像一扇被重新打开的门。她拿起小周桌上那半瓶护手霜,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前——玫瑰味的,比她在远处闻到的那种淡淡花香更浓,能分辨出玫瑰精油的基底和乳化剂本身带有的轻微油脂味。她把护手霜放回去,又从桌上拿起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送进嘴里咬碎。薄荷糖碎裂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流从口腔通过鼻咽部直冲脑门,那种薄荷醇特有的凉意在她的鼻腔里扩散开来,像冰水从鼻腔内部流过。但她的嘴里——什么都没有。甜味没有,凉味没有,连薄荷糖本身那种微弱的涩感也消失了。只有牙齿碾碎糖块的触感和糖渣在舌面上移动的物理反馈。
林队那边的消息在两小时后传了回来。排查结果指向了死者的妻子——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婚戒,内侧刻着两人的结婚日期,和死者的婚戒是一对。妻子交代了家庭矛盾引发的冲突,承认了行凶过程。林队发来的消息写着:“又是你那个角度推理,服了。”骆青把消息划掉,没有回复。
她拿了死者的手机交给技术科解锁。半小时后技术科把内容导了出来,她坐在办公桌前翻看手机记录。微信、通话记录、相册、备忘录——她把每一个类目都翻了一遍。大部分内容都是日常生活和工作往来,没有什么异常。她一直翻到浏览器搜索历史,最新一条记录在一行浅灰色的背景上显示出来:“心理医生会杀人吗”。
骆青把手机放下,靠到椅背上。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福尔马林瓶。棕色玻璃瓶的体积不大,瓶盖拧得很紧,她转了两圈才打开。她把瓶口凑到鼻子前,深吸了一口气。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直冲鼻腔,那种化学物质特有的辛辣感沿着鼻腔内壁一路往颅底方向蔓延,像一把带化学涂层的细针从鼻孔穿进去。清晰,明确,没有任何模糊和衰减,和嗅觉消失之前闻到的一模一样。她把瓶子从鼻尖前移开,拧紧瓶盖,然后舌尖顶了顶上颚。嘴里仍然是空的——没有味道,没有反馈,只有舌头碰到硬腭时的触觉信号。
她把福尔马林瓶放回桌上,瓶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骆青看着那行搜索记录,绿色的小字在白色背景上非常刺眼。“在重置。”她说。声音只有一个方向有回应,右耳听到了自己说的那三个字,带着轻微的室内回响。左耳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机屏幕关掉,然后把双手放在桌面上,看着它们。右手在抖。但她的鼻子里还有福尔马林的气味残留,那个味道还在。嘴里的空缺也在。她还不确定这算不算一种补偿——但她知道这不是恢复,这只是另一种失去的形式。她坐在那里,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