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武走出大帐时,脸上已经没了多余神色。
帐外寒风卷着雪粒,打在甲叶上,细碎作响。
他站在帐前,目光扫过远处一片乱火,开口道:
“传令。”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附近所有嘈杂。
“伙房开仓。”
“让关中兄弟,都吃一顿饱饭。”
传令兵愣了一下,随即抱拳奔走。
不多时,命令传遍北朔关。
营中兵卒先是发怔,接着便有人脸色发白。
这个时候开仓饱食,没人会真以为是赏赐。
更像断头饭。
可第二道军令,很快砸了下来。
“全军之内,凡年过四十、身有旧伤、体弱难战者,抽调三千人,编为三十队。”
“入夜后,分批出城,袭扰辽军大营。”
没有人说他们回不来。
也不必说。
军令传到各营时,原本还有些杂乱的营地,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几个老卒坐在门槛上,听完名字,低头看了看自己磨裂的手掌,又看了看身上那件还算完整的皮甲。
他们没有吵闹。
也没有跪地求饶。
有人把甲脱下来,递给旁边年轻些的兵卒。
“拿着。”
那年轻兵卒不敢接。
老卒抬手抽了他一巴掌,骂道:
“让你拿就拿。”
年轻兵卒眼眶发红,手指攥住甲带,低着头不敢说话。
更多被点到的人,沉默地往伙房走去。
雪地上多了一串又一串脚印。
伙房外,热气从木桶里冒出来,米饭、肉汤、咸菜,全都摆了出来。
平日里抢得最快的兵卒,这一回没人抢。
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兵端起碗,埋头扒饭。
他吃得很快。
饭粒沾在胡子上,他也没擦。
旁边有人低声问他:
“老刘,还有啥话要带吗?”
老兵咽下嘴里的饭,想了半天,只摇了摇头。
“家里没人了。”
问话那人闭上嘴,也端起碗吃饭。
谢临川站在营房门口,看着这些人一个个从眼前走过。
其中不少人,他连名字都不知道。
可过了今晚,这些人会变成辽军营外雪地里的尸体,变成三更主力出击前的一阵噪声,一片火光,一处被撕开的空隙。
王虎站在他身后,脸色难看。
这个平日里骂人最凶的老兵油子,这时嘴唇抖了两下,半天没骂出一个字。
王大更直。
他看着那些老兵,拳头攥得很紧。
张金把钱袋摸了又摸,脸上没了平时的精明。
赵强低着头,手指不停搓着甲带。
李二猴靠在门边,眼睛盯着外头的雪,整个人缩在阴影里。
“看什么?”
谢临川开口。
他的声音很冷。
几个人同时抬头。
谢临川没有回身。
“滚回去睡觉。”
“养足精神。”
“今晚轮到你们的时候,别死得像个累赘。”
王虎喉咙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是。”
几人低头进了营房。
谢临川仍站在门口。
一队老兵从他身前经过。
队伍最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脚步慢了些,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认得谢临川。
当初谢临川还是杂役时,这老卒曾在城头递过他半瓢冷水。
两人视线碰了一下。
老卒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谢什长。”
谢临川点头。
老卒没再说话,跟上队伍,往伙房去了。
谢临川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快,他转身进帐。
他和齐欢麾下挑出的一百名精锐,被安排在另一处营帐。
同样是饱食。
不同的是,他们吃完后,得到的命令是休息。
帐内没人睡得着。
刀放在手边。
弓弩靠在腿旁。
有人闭着眼,牙关却咬得很紧。
有人反复检查甲扣,检查到第三遍,手还在摸。
谢临川坐在角落,背靠帐柱。
怀里的黑石贴着胸口,正一点点发热。
那股热意没有往外散,反而往骨缝里钻,让他先前绷紧的筋肉慢慢松开。
耳边的声音变得清楚。
帐外有人走过,踩碎一层薄冰。
远处马匹打了个响鼻。
更远处,辽军营里传来杂乱笑骂,还有铁器碰撞声。
入夜后,第一声晋军出击号响起。
“呜——”
号声被风扯得发颤。
紧接着,关外响起喊杀。
三千老弱残兵中的第一队,出城了。
帐内所有人都睁开眼。
齐欢坐在火盆旁,脸上的肉绷得很紧。
那阵喊杀只撑了不到一炷香。
辽军营地方向爆出更大的声浪。
鼓声、马嘶、胡语叫骂、惨叫,混在风雪里传回来。
很快,第一队的声音没了。
又过片刻,第二队出城。
再然后是第三队。
每一次喊杀都短。
每一次熄得都快。
齐欢终于坐不住,起身在帐里走了两圈,一拳砸在木柱上。
木柱震了一下,帐顶落下几粒雪沫。
“该死。”
他咬着牙骂了一句。
没人接话。
谢临川坐在角落,双目半阖。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只是握着黑石的手,比先前更紧了些。
石头边缘硌进掌心,疼意很轻,却能让人清醒。
那些人的命,是这条计的一部分。
计是他提的。
这笔账,也会记在他身上。
帐外,又一阵喊杀声起。
谢临川睁开眼。
没有人看见,他眼底那点寒意比帐外的雪还重。
二更末。
齐欢忽然停步,抬手抓起斩马刀。
“走。”
帐内一百名精锐同时起身。
没人说话。
他们把枚衔进嘴里,检查兵器,披紧皮甲,跟着齐欢出了营帐。
谢临川背上步槊,腰间挎刀,走在齐欢侧后方。
侧门已经打开一条缝。
门后没有火把。
守门的兵卒脸被冻得发紫,却仍死死按着门轴,没让木门发出多余声响。
一百人从侧门滑出北朔关。
马蹄裹了布,人嘴里衔着枚。
队伍没有直奔辽军大营,而是贴着城墙根往东南方向绕。
雪地很硬。
踩上去会发出轻响。
前头一个兵卒脚下打滑,差点撞到旁边的枪杆。
谢临川伸手按住他的肩,把人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远处,一队辽军巡骑正从黑暗里走过。
马背上的辽兵披着厚皮袄,嘴里骂骂咧咧,手里的长矛垂在马侧。
他们没有往这边看。
等马蹄声远去,齐欢才回头看了谢临川一眼。
这一下若撞响兵器,整队人都得暴露。
谢临川没有解释,只抬手指了指前方。
齐欢打了个手势。
队伍继续前行。
辽军营盘铺得极大。
一排排帐篷从雪地上压过去,火把连成几道长线,巡骑在营外来回游走。
风里全是马粪、血腥、皮革和烟火混出来的味道。
远处又有一队晋军老卒冲向辽营。
他们边跑边喊,几支火箭射进外围帐篷。
辽军那边反应慢了半拍。
只有外层巡卒骂着迎上去,营中深处没有大规模调动。
齐欢压低声音。
“真让你说中了。”
“他们被闹烦了。”
旁边一个队率咧了咧嘴,声音含在喉咙里。
“这帮辽狗,还等五更呢。”
谢临川没有笑。
他侧耳听了一阵,忽然抬手。
整队人立刻停下。
齐欢的手已经按上刀柄。
谢临川低声道:
“左前方。”
众人伏低。
几息后,左前方雪雾里钻出五六骑辽军游骑。
这些人走得不快,马鼻子喷着白气,马蹄踩在雪壳上,咯吱作响。
其中一骑离他们最近。
近到谢临川能看见那辽兵腰间挂着半截羊腿。
一个晋军精锐的手指扣住弩机。
谢临川按住他的腕子,没让他动。
辽骑渐渐过去。
队伍重新起身。
齐欢背后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谢兄弟,你这耳朵,真他娘的邪门。”
谢临川只说:
“走。”
这一路并不顺。
辽军外层防线不是纸糊的。
有两次,他们几乎撞上暗哨。
一次是李二猴那样的猎户也未必能察觉的雪窝暗桩,谢临川先闻到了一点油脂味,才带人绕开。
还有一次,巡骑换防提前,齐欢已经准备强杀开路,谢临川却听出右侧营帐后有马链声,硬生生把队伍带进一条雪沟里,趴了半盏茶工夫。
等那批巡骑走远,众人才爬出来。
没有人再觉得轻松。
他们越往里走,越能感觉到辽军布置的密。
只是今夜前面十几波自杀袭扰,把辽军外围搅得烦躁。
哨骑来回跑。
巡卒换得勤。
各处口令传得乱。
越乱,越有缝。
谢临川就带着他们,从这些缝里钻过去。
小半个时辰后,一座残破军营出现在前方。
齐欢停下脚步,眼睛亮了起来。
“赵毅的大营。”
营地外尸横遍地。
折断的旌旗倒在雪里,旗面被血冻住,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破碎兵甲、断枪、弯刀、箭杆,杂乱地插在营门前。
黑血冻成一块块硬痂,踩上去会碎。
营寨木墙被烧塌了好几处。
有些地方还冒着烟。
齐欢盯着营门,低声道:
“营还在。”
营还在,说明赵毅的人还没死光。
他正要下令靠近,谢临川却伸手按住他的肩。
齐欢立刻闭嘴。
谢临川盯着营寨入口。
太静了。
外面打成这样,营内却没有哨声,没有伤兵呻吟,也没有兵器拖地的响动。
寨墙上空荡荡的。
连个探头的人都没有。
齐欢的脸色也变了。
他压低声音问:
“怎么弄?”
谢临川没答。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冻硬的土石,掂了掂,朝营寨大门扔过去。
啪。
土石砸在残破木门上,在夜里响得刺耳。
营内没有动静。
几个精锐的脸色更沉。
谢临川又捡起一块更大的石头。
这次他加了力。
砰。
木门被砸得晃了一下。
里面仍然没有回应。
齐欢握紧斩马刀,牙缝里挤出一句:
“不会已经空了吧?”
若赵毅五万大军已经全军覆没,这座营寨便可能是辽军留下的口袋。
他们这一百人钻进去,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谢临川没有动。
他仍看着寨墙最暗的那一段。
就在众人心头发冷时——
“咻!”
一支羽箭从寨墙后射出,破风而来。
箭头擦着雪面,钉在谢临川脚前半寸。
箭尾还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