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青换了一件便服,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深蓝色牛仔裤,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拉得低,几乎遮住了眉毛。她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和平时穿白大褂的骆青判若两人,像一个普通的下班后路过诊所的年轻人。她拉了拉卫衣的帽子,把它罩在棒球帽外面,又戴上一只浅蓝色的医用口罩。确认了口袋里装着手机,手机相册里存着之前截图的诊所地址,然后出了门。
安心心理诊所在一栋写字楼的五楼。骆青走进去的时候,大厅前台坐着一位穿浅色衬衫的年轻女人,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低马尾,面前放着一台电脑和一沓登记表。骆青走过去,前台抬起眼看了她一下,视线在她脸上的口罩停留了大约一秒钟,然后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您好,请问有预约吗?”骆青说:“第一次来,没有预约,最近失眠想看看。”她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比平时闷了一些,但她刻意保持了平稳。前台递过来一张登记表,说:“填一下基本信息,今天医生排满了,可能要等一会儿。”骆青接过登记表,在候诊区的沙发上坐下来。
候诊室的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座椅,坐下去的时候表面微微下陷。骆青扫了一眼整个房间。大约二十平米的候诊室,靠墙放着三组沙发,中间是一个矮茶几,上面摆着几本翻旧了的心理学期刊。正对面那面墙上,贴着墙纸。深蓝色的底,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表面交错排布着金色的几何线条,那些线条组成的图案是一种螺旋结构——外层的大螺旋一圈一圈地向内收窄,最终汇聚成一个细小的中心点,然后下一个螺旋又从那个中心点重新开始,如此反复,在整面墙上形成一种无限重复的嵌套序列。骆青盯着那面墙看了十几秒,她能感受到那些螺旋线条的排列有一种微妙的规律,她的目光在追踪那些线条走向的时候,瞳孔会不自觉地跟随着螺旋的路径向内收,然后再向外放,像某种视觉上的催眠引导。
她收回目光,低头开始填登记表。假名、假电话、假地址——每一栏她都填了不存在的信息。写完之后她把表交回前台,然后重新坐回沙发上,拿出手机,把屏幕的角度调整到不容易被旁边的人看到的位置,拍了几张墙纸的照片。她拍了全景,又拍了局部特写,把镜头贴近墙面去拍那些螺旋线条的纹路细节,然后拉远拍整面墙的构图。她的动作很自然,像任何一个年轻人在等号时随手拍环境照一样。旁边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手里捏着一张挂号单,看到她对着墙拍照,他转过头来问了一句:“你也觉得这墙纸花纹有点晃眼?”
骆青看了他一眼,说:“有点。您常来?”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来了三次了。每次盯着看都会头晕,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脑子里那种晕,像转圈之后停下来那种感觉。”他顿了顿又说:“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自己没休息好,后来发现每次来都这样。”骆青没有说话,她把手机收起来,视线重新落在那面墙上。那些螺旋线条在灯光下反射着细微的金色光泽,确实有一种让人视线无法稳定固定的特性。
候诊室墙上的叫号屏跳了一下,屏幕上显示一行字:“三号诊室请就诊。”骆青抬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号码牌——不是她的号。她继续坐着,等待。又过了十几分钟,前台站起来朝候诊室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天医生接诊满了,没排上的改天再约吧。”骆青站起来,把登记表留在前台,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走到候诊室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候诊室和诊室走廊之间的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大约三指宽的缝隙。透过那条缝隙,能看到走廊墙壁上也贴着同样的墙纸,深蓝色的底色,金色的螺旋线条从她的视线范围内延伸过去,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看不到的地方。
骆青走过那条走廊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但她的视线没有在那面墙上停留太久。她不能停下来,不能表现出过多的兴趣,那会让前台注意到她。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合上之后,她靠在电梯轿厢的内壁上,抬眼看着楼层数字跳动——五、四、三、二、一。门打开,她走出去,穿过一楼大厅,推开了写字楼的玻璃门,走到外面的街道上。
街上的光线比写字楼里亮得多。骆青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到之前存的官网医生照片。那位戴细框眼镜的医生,坐在一间办公室里,身后的背景墙上贴着——骆青把照片放大了看——贴着一面墙纸。深蓝色的底子,金色几何线条,螺旋结构,和她刚才在候诊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但她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的时候,发现了区别。候诊室的墙纸偏暗偏旧,颜色整体的饱和度低于医生办公室那张,边缘有一些轻微的色差,像被长时间的光照和空气接触侵蚀过。医生办公室那张颜色更新、更亮,金色线条的反光更强,边界也更清晰,像是贴上去没多久。她翻动手机里的两张照片,反复对比了几次,确认了那个差异。
骆青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她靠在椅背上,把座椅向后调了一点,让自己的身体有一个稍微后仰的角度。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沓打印出来的照片——前几起案件的死者照片,她出门之前打印好的。她伸手把那沓照片拿过来,和手机屏幕上的墙纸照片一起,并排放在副驾驶座上。一张是深蓝色螺旋墙纸的照片,一张是死者生前的肖像照。她盯着这两张照片看了很长时间,试图在它们之间找到某种视觉上的连接——某个死者去过这间候诊室,某个死者躺过那张沙发,某个死者抬头看过那面墙。她不能确定,但她能确定一件事:这些死者在死亡之前都接触过这个诊所。
她继续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手指搁在副驾驶座那沓照片的边缘,右手在抖,但抖得比昨天轻了一些。右眼的模糊感还在,但她也已经开始习惯了那种视野里有一层磨砂的视觉状态。她把那沓照片收起来放回副驾驶手套箱里,把手机里的墙纸照片备份了一下,然后拉上安全带,发动了车。引擎启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能感觉到方向盘的轻微震动。但那震动也是模糊的、隔着一层东西的。她挂挡,打方向盘,把车从停车位里开出去,汇入街道上的车流,往市局的方向开。在车流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正握着方向盘,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角度和力度,但她感觉不到方向盘的材质和表面纹路,只能通过左眼观察到方向盘在自己手掌下方的位置。她把手握紧了一些,然后继续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