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青一夜没有睡着。她从凌晨一点到天亮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躺在床上,右耳贴着枕头,左耳朝上,对着黑暗的房间。左耳里的电流声一直没有停——那种低频的、持续的嗡鸣,像一条深埋在墙体内的管道在震动。声音不大,但在极度的安静中被放大了很多倍,和她的心跳声、呼吸声、右耳偶尔捕捉到的汽车经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没有间隙的噪音层。天亮之前她坐了起来,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水从指缝间流走的时候,她用右手接了一些泼在脸上,能感觉到冷水碰到皮肤的动作——右手指尖感受到水的流动和温度变化,但那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薄膜。她擦干脸,换了衣服,出了门。
早晨到解剖室的时候,第九具尸体已经送来了。死者是女性,三十岁左右,腹部有三处锐器伤,刀口排成一条接近水平的线,间距基本一致。小周站在台前,手里拿着记录板说:“死者生前最后见到的是外卖员。监控拍到他送餐上楼,但他说送到就走了。”骆青开始戴手套。她的右手在抖,比昨天更厉害了一些,从指尖到手腕的颤动范围变大了,频率也更快。她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把拇指伸进手套开口里,用手腕的稳定把手指塞进乳胶套中。动作很慢。
骆青站到台前,伸出右手,用左手扶着右手手腕,拇指的指腹碰到了死者手背的皮肤。三秒之内,她“看到”了。死者打开家门,门缝里能看到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光从那里透进来。一个外卖员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头上戴着鸭舌帽,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以上部分。死者侧身让他进门——在那个侧身的瞬间,外卖员的右手从背后抽出一把刀,刀刃在走廊的光线里亮了一下。他朝死者腹部连续刺了三下,每一刀之间间隔很短,像是在完成一个已经排练过的动作。骆青的视线在那个三秒的最后阶段落在凶手的右手腕内侧——一道大约三厘米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边缘不规则,像是烧伤愈合后的痕迹。
骆青收回了手。她的右眼突然模糊了——像有一层磨砂玻璃贴在了眼珠表面,所有的物体轮廓都变得柔和、边缘缺失锐度。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一次,右眼的视野没有改善。左眼正常,能看到小周站在旁边等待的动作和表情,能看到台面上的器械和灯光。但右眼看到的东西重叠在左眼的视野上,像两张不完全对齐的底片叠在了一起。她偏过头,用左眼单独对焦,看清楚了小周。她说:“外卖员,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查。”小周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看了骆青一眼,然后跑出去了。
解剖室里只剩下骆青一个人。她抬手捂住右眼,松开,磨砂感还在。她又捂了一次,再松开,还是一样的结果。她把右手举到眼前,放在靠近左眼的位置——左眼看到的手指是清晰的,皮肤的纹路、指甲的轮廓、关节处的细微阴影都能看清。她又用右眼看同一只手——看到的是一片模糊的色块,手指的形状只能通过颜色和背景之间的对比来判断。她把右手放下,深呼吸了三次。
林队带人排查外卖平台记录,锁定了一个在案发时段为该小区送餐的骑手王某。王某的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烧伤疤痕,长度三厘米,边缘不规则。王某被捕之后供述了与死者的情感纠纷,承认了杀人行为。案子在当天下午破了。林队发消息到骆青的手机上:“案子结了。”骆青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参加楼下的庆功。她站起来,打开文件柜,从里面抽出几本卷宗,放在桌面上。第三案——扼死案。第五案——三刀案。第八案——电击案。第九案——外卖案。她把四个案子的死者信息排列在桌面上,翻开每一份卷宗里家属附送的个人物品清单。第三案的死者钱包里有一张诊所的挂号收据,上面印着“安心心理诊所”的抬头和日期。第五案的死者日记本里夹着一张诊所的名片,同样印着那六个字。第八案的死者有病历本,封面上印着诊所的名称和地址。第九案的死者手机相册里有一张自拍,背景是诊所的候诊室,墙上贴着一面深色的墙纸。
骆青把四份材料并排摆在桌面上,一张挂号收据、一张名片、一本病历、一张照片。每一份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这四个案号上各画了一个圈,然后在一张空白纸上写:“第三、第五、第八、第九——全部去过安心心理诊所。”她把红笔放下,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心跳从右耳里传来,比平时更快。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骆青把手机拿起来凑到右耳,点开小周发来的语音。小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骆姐,第十案送来了,死者身上没有身份证件,口袋里有一张皱巴巴的预约卡,上面写着什么心理诊所,我看不太清。”
骆青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向后滑了大约半米,轮子碰到桌腿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她站在原地停了一下,然后把桌上四份材料收拢到一起,夹进一个文件袋里。她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推开市局的大门,走到停车场上自己的车里。她坐进驾驶座,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拨出过一次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按了拨号键。拨号音响了四声。对面接起来:“您好,安心心理诊所。”
骆青没有说话。她听着那个声音,听了几秒之后,把电话挂了。她坐在车里,盯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空,过了很久,才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上。右眼的模糊感还在,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视野里总有一层磨砂的状态。她把左手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五根手指,指尖还在微微颤动。她把手放下,发动了车子。引擎的震动从座椅上传到背部的触感,她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知道车在动,因为她看到车窗外的景物正在往后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