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骆青到办公室的时候,桌面上放着一个纸箱,是死者家属送来的遗物。纸箱不大,用透明胶带封了口,边缘有些磨损。骆青用小刀划开胶带,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一个用了很久的钱包,皮面已经磨出了包浆;一副老花镜,镜腿有些松动;两本书,一本是讲睡眠管理的,另一本封面没有字;还有一沓票据和信件。她翻到最下面,看到一个蓝色的病历本,封面上印着一排小字,角落里有“安心心理诊所”的抬头。
她翻开病历本。第一页的日期是半年前,诊断栏写着“失眠障碍”,医生签名栏签了一个潦草的名字,她辨认了一会儿,没有看清全部,只看到了姓氏。下面一行是治疗建议:“建议定期随访,用药方案如下。”骆青把这一页拍了照,然后把病历本放在桌面上,拿起了桌上的座机,拨了那个她已经记下来的号码。响了四声,接起来还是那个女声:“您好,安心心理诊所。”骆青说:“我是周建国的家属,想调取他的就诊记录。”对方停顿了一秒,说:“请问您有他的本人授权吗?或者警方调取函?”骆青说:“周建国已经去世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女声说:“非常遗憾。但诊所规定,病历资料需本人授权或警方持函调取,家属无法直接查看。”骆青说:“好,我知道了。”她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的时候,动作很轻。
小周推门进来的时候,骆青正在把病历本放回纸箱。小周问:“骆姐,死者通话记录查到了什么?那个号码有结果吗?”骆青把纸箱的盖子合上,说:“诈骗电话,不用管。”小周哦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骆青坐在办公桌前,听到门关上之后,她把纸箱推到桌子靠墙的一侧,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安心心理诊所”。搜索结果第一页就是官网,界面设计简洁,白色背景,深蓝色字体,主页上列着三位医生的简介和照片,下面有预约电话和地址。
她盯着第一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位医生四十岁上下,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的弧度是那种标准证件照里常见的微笑——嘴角向上提,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唇线上扬的幅度均匀。但骆青看着他微笑的那个弧度,总觉得哪里不对。笑意没有延伸到眼睛的四周,眼周的肌肉没有相应的收缩。她把那张照片截了图,存在桌面上,文件夹命名为“诊所”。然后她打开手机,给林队发了一条消息:“第八案的凶手特征已经给了。黑色外套,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用电击棒,可以往死者社会关系里查。”林队回了一条:“收到。你最近状态不对,多休息。”骆青看了那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熄了,没有回复。
下班后天黑了。骆青走出市局大门的时候,街灯已经亮了,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出租屋。房间里没有开灯,她摸到桌边坐下来,拧开了台灯。光线聚在桌面中央,照亮了那本深灰色的日记本。她翻开本子,前面七行写的是每次代价的记录。她拿起笔,在下面新起一行写:“第八次。左耳。”换了一行,又写:“安心心理诊所。周建国(第八案死者)半年前去过。”
她停下笔,往前翻。翻到了“不要再查了”那一页。她之前只是在慌乱中扫了一眼,这次她把本子凑到台灯底下,光线直接照在纸面上,能看到每一个笔画的起落。她盯着那五个字中间的“查”字——这个字由两部分组成,上半部分是“木”,下半部分是“旦”。她自己的写法是“木”加“旦”,其中“旦”字的最后一横是平的,与纸面平行。但那行字的“旦”横是斜向上的,从起笔处到收笔处,大概抬高了五度左右。收笔的位置还有一个小小的回钩,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带起来,留下一个细小的弧形尾部。她拿笔模仿自己的写法写了一个“查”字,又在旁边模仿那行字的写法写了另一个“查”字,然后把两个字并排放在灯下。两个字的收笔方向完全相反——她的笔是顺势滑出去的,而那行字的笔在末端有一个明显的反向回收。
骆青把本子攥在手里坐了很久。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那行字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变化,没有消失。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推到底。然后她关了台灯,房间里完全暗下来。她躺到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没有闭眼,盯着那层模糊的轮廓看了一会儿,然后听到了声音——从左边传来的,非常微弱,像收音机调到没有信号的频道时产生的那些细碎的电流声。持续的低频嗡鸣,时大时小,像是某种信号在尝试连接。她猛地坐起来,用左手捂住左耳,松开。声音消失了。房间里又恢复了完全的安静,只有右边耳朵还能听到一些遥远的街声。但左耳里那个声音确实出现过——虽然它已经聋了。
骆青重新躺下,右耳贴着枕头。她听到枕头里填充物被压紧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道里形成共振,听到窗外的风偶尔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低吼。左耳没有任何声音。她睁着眼睛看了很久天花板,一直没睡着。
她在黑暗中想起了一个词,但记不清是在哪里看到的。她闭着眼睛搜索记忆里关于那个词出现的场景——可能是某本翻了一半的书,可能是某张打印出来的报告——但她想不起来出处了。只记得那个词本身:“暗示感受性。”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想起它。她也没有把它写下来,只是躺在黑暗里让这个词在脑海里反复出现,像一个找不到来源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