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骆青看到台面上已经躺好了第八具尸体。小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板,看到她进来,点了一下头。死者是男性,四十岁左右,体表没有明显外伤,面部表情平静,嘴角甚至有一丝向上的弧度——那种在睡眠中死去的人常有的松弛状态。小周说:“监控显示他死在自家客厅沙发上,表情就这个样子。但尸检结果出来,心脏骤停。毒理报告还没回,初步判断没有中毒迹象。”
骆青站在台前,开始戴手套。她用的是左手辅助右手的方式——左手拉住右手手套的开口,右手手指顺着乳胶往里滑。她的右手还在抖,频率比昨天轻了一些,但没有停。小周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问:“要不要休息一下?”骆青说:“不用。”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了一下自己还在轻微颤动的指尖,然后把手掌覆在死者手背上。死者皮肤的温度是凉的,但她感觉不到那种凉。她的右手已经分辨不出温度差别了。
三秒之内,她“看到”了。死者坐在一张灰色布艺沙发上,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电视没有开。他对面站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面部被头顶灯光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到喉结的部分,能看出这个男人身材偏瘦。男人手里举着一根黑色的电击棒,顶端碰到了死者胸口。死者身体猛地绷直了一瞬间,然后软了下去,像断电之后失去支撑的机械装置。最后半秒,死者的嘴唇动了,无声地吐出六个字的口型。
骆青收回手。她的左耳响起一声尖锐的长鸣,像一根钢丝被拉到了极限然后绷断的声音。左半边世界——安静了。她歪了一下头,用右手捂住左耳,再松开。没用,听不到了。小周站在她的右边,嘴巴张开,说了一句话。骆青靠右耳听到了那句问话:“怎么样?”骆青说:“凶手用电击棒,黑色外套,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死者认识这个人。”她停了一下,又说:“死前说了话。”小周问她说了什么。骆青闭上眼睛,回想最后半秒的那个口型。六个字,嘴唇的闭合方式依次是:“他——让——我——来——找——你。”她念了一遍,右耳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左耳完全没有回响,只有空洞的安静。她又重复了一遍:“他让我来找你。”
骆青说:“去调死者近一周的手机通话记录和行踪。”小周放下记录板跑出去了。骆青自己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弯腰用冷水冲了一下脸。水很凉,落在皮肤上的触感她已经无法准确判断了——右手碰到水的时候她没有收到温度反馈,左手能感觉到冷,但也只是一层模糊的冷感。她直起身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她说:“他让我来找你。”左耳听不到声音,右耳听到了半个回响,像在空旷的房间里说话之后墙壁传来的那种残音。她用指尖敲了敲左耳廓——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右边有一点点震动传过来,左边什么也没有。
林队推门进来的时候,骆青还站在洗手池前面。林队说:“进展怎么样了?”骆青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头不要往左偏:“等通话记录。”林队看着她,看了两秒,问:“你左耳怎么了?”骆青说:“耳塞堵住了没掏。”林队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走到台前看了一眼尸体又走了出去。门关上之后,骆青站在原位没有动,她偏了一下头让左边的耳朵朝着房间中央的方向——但她什么都听不到,只有头顶的灯管发出一段和她右耳同步的微弱振动。
小周拿着通话记录跑回来的时候,距离她离开大约过去了四十多分钟。她把那张纸递到骆青面前,纸张还在微微晃动——她跑得急。通话记录上打印着死者近一周的所有通讯记录,大部分是来电和短信,只有一条主动拨出的号码。座机号码,通话时长四十三秒,时间在案发前三天。骆青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了那串号码,拨了出去。拨号音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了。一个女声,标准的普通话,语速适中:“您好,安心心理诊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骆青听了三秒。她没有说话。对面又重复了一遍:“您好?请问您需要预约吗?”骆青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挂了电话。她拿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立刻放下来。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笔记本的空白页上,过了两秒,她才把手放下来搁在桌上,然后翻开笔记本,拿起笔,把那串号码写在第一行。第二行她写了一个名字——“安心心理诊所”。她抬头问小周:“死者有没有心理疾病史?”小周翻了一下案卷,摇头说:“家属没提,病史栏是空的。”骆青把本子合上,说:“我知道了。”
她坐在那里,右手还搁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指尖隔着纸张能感觉到本子下面桌面的硬度——不,她感觉不到,她只能回忆那种感觉。她的右手在抖,但是她没有低头看它。她正在想“安心心理诊所”这六个字。死者临死前说的“他让我来找你”——找的是这家诊所里的某个人吗?还是找某个不在这家诊所里的人?她不能确定。但她把这六个字和那串号码一起记在了脑子里。她从桌面上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把刚才拨出的那个号码截图保存了。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向了解剖室的门。她走出去的时候,左边的世界仍然是安静的。那道安静的边界很清晰,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竖在她耳边。
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右边传来——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看到他的鞋尖先出现在视野里,然后听到脚步声从右边传来。左边什么都没有。骆青走进办公室,坐下来,把笔记本打开到刚才写名字的那一页。她看了一眼“安心心理诊所”那几个字,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了抽屉。
她的右手仍然在抖。她没有再管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