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里的灯亮着。骆青站在台前，第五具尸体已经备好，女性，三十岁左右，胸口三处锐器伤，刀口边缘整齐，每一刀都避开了骨骼，刺入方向一致。死者的手机还锁在证物袋里，最后一通通话记录显示的是一个空号，通话时长十九秒。骆青已经戴好了手套——她低头确认过，因为右手的触觉已经不足以让她判断“戴好”这个动作是否完成。她用左手把右手手套的袖口往上提了提，然后站定。
小周在旁边递解剖刀过来。骆青伸手去接，她的手指碰到了刀柄，合拢——刀柄从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滑了出去，掉在地上，金属碰撞瓷砖发出清脆的一声。小周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骆青的手：“骆姐，你手怎么一直在抖？”骆青说：“戴两层手套太紧了。”她接过刀，用左手辅助调整了一下右手的握持位置。
骆青把目光落到死者裸露的手背上。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触碰死者手腕内侧的皮肤。三秒之内，她“看到”了——死者站在街边，手里举着手机贴在耳边，路灯在她身后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对面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从阴影里冲出来，动作很快，右手握着一把刀，朝她胸口连续刺了三下。三刀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像排练过很多次。画面里唯一的细节是那个男人转过头去的时候，右耳后面有一颗黑色的痣，在路灯下反射了一下。
画面结束。骆青收回手的瞬间，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右手了。不是麻，不是失去知觉，是“消失”——她还看得见那只手，五根手指还在原处，指尖还在刚才触碰死者皮肤的位置保持着那个角度。但她的大脑接收不到任何关于那只手的信息——没有温度、没有压力、没有位置感。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看到掌心朝向自己，她能看到手掌的纹路和指间的关节在光线下的投影，但她感觉不到这只手在她的视野里存在。她用左手去抓那只右手——左手的触觉还在，能感知到右手的皮肤温度、肌腱的紧张程度、骨骼的形状。但那只右手本身没有给她的意识传回任何信号——它被触碰了，但触碰这件事没有被记录下来。
骆青用左手指甲掐进右手掌心，掐了四道——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四个月牙形的白印出现在皮肤表面，白印慢慢变红，毛细血管在指甲压力下破裂，泛起浅红色的痕迹。她的左手指尖能感觉到指甲戳进肌肉的阻力、皮肤被压下又回弹的节奏。但那只右手——痛觉像隔着两层棉手套传上来的，她知道疼，但她不疼。
小周在旁边看着她脸色煞白，张嘴喊了一声什么。骆青读到了她的口型：“骆姐你坐下休息一下。”骆青摇头，开口说：“查死者通话记录里出现过的男性，右耳后有一颗黑痣。”她听不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她只能从右边感受到一阵模糊的声波震动，像有人在水面下说话。小周的嘴还在动，但骆青的视觉已经接管了大部分信息采集。她转身去拿解剖台上的钳子——右手伸过去，张开手指，对准钳柄的位置——抓空了。她的手指穿过了钳子所在的区域，像是她的右手和钳子存在于不同的空间平面里。
她没有立刻再去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看了两秒。大脑在确认“这只手刚刚没有碰到钳子”这件事。她看到了钳子的位置，看到了自己右手的位置，看到两者之间有一个空隙，但在她的大脑里，这个“看到”的结果和“碰到”的结果之间缺了一段信号。两秒后她用左手把钳子拿了起来。小周扶住她的胳膊，右边耳朵接收到了一句模糊的、被压缩过的声波，她辨认出“我去叫林队”的口型。骆青用左手抓住台沿稳住身体，右手垂在身侧自己抖着。手背贴着白大褂的侧缝，她感觉不到那块布料的存在。
林队跑进来的时候，骆青已经把视线从自己的右手上移开了。她深吸一口气，说：“我没事，低血糖，帮我倒杯糖水。”她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吗？不能完全确定，她只感觉到喉咙在振动。林队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骆青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试图握拳——手指蜷缩了，五个指关节依次弯曲，形成完整的握拳形状。但她的大脑感受不到那个蜷缩的过程，就像她在远程操纵一只不属于她的手的录像回放。她把拳头松开，又握了一次，还是一样的结果。
林队把糖水递过来，骆青用左手接住，喝了。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她能感觉到温度和流动，但尝不到任何味道——味觉在第4集就已经消失了。林队站在旁边问她：“你到底行不行？要不要去医院？”骆青把杯子放下，说：“破了案再去。”她站起来，左手撑住台面，右手去拿解剖刀——右手伸向刀柄，合拢手指，刀柄从指间滑出去了一次，她换了左手握住刀柄，重新塞进右手掌心，然后用左手调整了右手的握姿。林队伸手按住她的右手腕：“停，我来切。”骆青看着他说：“不用。我自己来。我闭着眼睛都能做。”她闭上眼，右手悬在死者胸口上方，手指在空中无声地比划了一道切口的路径——从锁骨下缘到腹部起点，一条虚拟的线穿过胸骨正中央——然后她睁开眼，左手食指搭在自己右手腕背面，感受右手肌肉的牵动，盯着刀尖入皮的角度开始下刀。右手握刀的姿势歪了一点，下刀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但她全程盯着刀尖和皮肤的接触点——每下一刀都要看刀刃进入组织的位置，每换一个角度都要用左手感受右手的肌肉运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压着右手腕的地方，两只手在同时工作，一只在感知，一只在执行。一刀一刀切了下去，切口笔直，深度均匀，没有偏。
做完尸检之后，骆青站在洗手台前摘下了手套。她用左手拉右手手套的袖口，用右手的手指配合——右手能执行指令，只是接收不到反馈。她洗完手走出市局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晚上回到家，骆青在桌前坐下，灯光聚在桌面中央。她翻开笔记本，翻到第七页，写：“第七次——触觉（双手）。”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很重的横线，笔尖压穿了纸面，留下一条凸起的划痕。然后在下面继续写：“再碰一次，我握不住刀。做不了法医了。”
骆青把右手举到自己面前，灯光照在皮肤表面，五根手指在微微颤动，频率不高，但持续不断，像风里一根插在土里的细枝条。她慢慢放下来，用左手指腹去摸右手掌心那四个月牙印——左手能摸到皮肤表面微微凸起的痕迹，痕迹周围的皮肤比旁边的区域温度略低。但右手完全感觉不到被触碰。她摸了两下，放下手，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钥匙放进了抽屉最里面的角落。抽屉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轻，咔嗒一下。
她靠着椅背仰起头闭上眼，右手搁在桌面上。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她右手掌心——那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还在，只是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粉色。光线沿着指缝的边缘滑过去，落在那些还在颤抖的指尖上。手还在抖。她知道它还在，因为她看见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