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骆青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桌上的笔记本是翻开的,停留在“不要滥用”那一页。页面上方是“第三次——触觉”,中间偏下是“不要滥用”四个字,纸面被台灯照了一整夜,字迹周围的纸张微微泛白。骆青站在桌边看了两秒,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里。她拉开抽屉时又看到了放在角落里的一支新笔,黑色的笔杆,笔帽没开封。她拿起来放进白大褂的胸口袋,关上抽屉,转身的时候小周正好敲门。
小周站在门外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档案夹。“骆姐,新案子来了。”她翻开第一页递过来,骆青接过去看了一眼。死者十八岁,女性,凌晨在自己卧室死亡,现场有一把美工刀,辖区派出所初步判断为自杀。骆青把视线从名字上移到伤口的照片上,照片里女孩颈部有一道切口,从左向右走,深度在照片的光线下显得均匀。“刀口方向呢?”小周说:“照片就在下一页。”
骆青翻到下一页。这张照片拍得更近,光线也正,能清晰地看到创口起始端的形态。刀口从左向右,但起始端有一小段极浅的痕迹,像刀刃在皮肤上顿了一下才继续划过去。她拿起照片翻到背面,对着窗外的光看——从背面透过去的光线里,能看到那段起始处的皮肤表面有轻微的起伏不平,不是一刀到底的干净切口。她把照片翻回来,手指沿着伤口起始端划了一下,指尖停在那个停顿点上。“你看这儿——刀尖在这里停过。”骆青停了一拍才继续说,像是让那个停顿在空气中多留一会儿:“一个人的手在什么情况下会停在别人脖子上?不是滑了,是脑子里在犹豫。”她把照片放下,站起来:“不是自杀。”
解剖室的门打开时,冷气扑出来,但骆青没有停。她走到台前,站定,低头看着女孩的尸体。女孩很年轻,扎着马尾,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束在脑后,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整体表情没有恐惧——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这是一个十八岁的人,她的脸还没有被生活磨出明显的纹路,皮肤上没有斑点和细纹。骆青戴好了手套,乳胶的触感从右手传来——她现在必须靠视觉确认“戴好了”,因为右手的触觉反馈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她能感觉到手套在手上,但不清楚它包到了什么位置。她用左手把右手手套的袖口又往上拉了一下。
她把两只手悬在女孩的尸体上方,距离大约十厘米。她停在那里,右手没有落下去。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决定——如果落下去,她会“看到”。但每一次“看到”都会带走一种感官,这一次会失去什么她不知道。她已经闻不到了,尝不到了,摸不到了,如果下一次失去的是听觉——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接受这种交换。但切口起始端的那段停顿在她的记忆里像刻印一样清晰,那种犹豫不像是自己刀口滑开造成的,是有人握住她的手在迟疑。骆青闭上眼,手落下去,指尖碰到了女孩的手背。
三秒之内,她“看到”了。女孩坐在自己的床上,后背靠着一只灰白色的毛绒熊,床单是浅粉色的,枕头上有几根散落的头发。一个人从她身后接近,用手从背后勒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绕过她的面前,握着一把美工刀,从左向右划过她的脖子。刀刃入皮的时候,握刀的手有一个极短的停顿——犹豫。然后刀继续向右拉了出去。在那个三秒里,骆青看清了那只握着刀的手臂——前臂上覆盖着一层均匀的汗毛,靠近腕部的位置有一道陈旧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边缘不规则,是那种愈合后留下多年的旧伤。
画面结束了。骆青猛地抽回手,身体向后踉跄了一步。她的左耳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声尖锐的、持续的蜂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像一把细金属片塞进了耳朵里,紧贴着鼓膜。然后世界安静了。左边的声音没有了——空调的低响、小周的呼吸声、器械盘金属在灯光下的微弱震动——全都没有了。她抬手捂住左耳,右手指尖摩擦耳廓的声音只有右边能听到,左边什么都没有。她慢慢放下手,用右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左脸——她看到了手靠近的动作,感觉到了掌根撞到脸颊的力度,但是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小周在旁边张嘴喊了一句什么。骆青看到她的嘴唇在动,但左边没有任何声音传进来,右边传来的是模糊的、被压缩过的声波,像隔着几层墙壁听到有人说话。骆青转向小周:“你说什么?”小周凑近了一步,嘴型比刚才大了一圈,语速也放慢了:“你没事吧?”骆青读完了她的口型,说:“没事。”
骆青站直了。她的左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右边还能听到一点,但很模糊。她提高了音量开口说话,听起来平静,但只有右边的耳朵能接收自己声音的回馈:“凶手从背后勒住她,用美工刀割喉,手臂上有旧疤,前臂有汗毛。查她身边身高比她高、右手有力、前臂有旧疤的男性。”小周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了几笔,抬头看了骆青一眼,然后跑了出去。门关上之后解剖室里安静得异常——骆青意识到她是用“异常”这个词来判断安静程度的,因为左边没有了任何声音,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下午骆青在办公室里写尸检报告的补充部分。左耳失聪对写字没有影响,她用右手握着笔,感觉到笔杆和手指之间的摩擦力在变得越来越模糊。她写完最后一行数字,搁下笔,翻开日记本。她翻到第四行空白处,写下:“第四次——听觉(左)。”她看着这四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她往前翻,翻到“不要滥用”那一页。那一页的纸面上只有她自己写的“不要滥用”四个字。但是现在在最下面多了一行字。那行字出现在她写“不要滥用”之后留下的空白区域里,字迹小而干净,和她自己的笔迹几乎一样——“不要再查了。”
骆青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大约十秒钟。她把本子拿到台灯底下,灯光直接打在纸面上,能看清每一个笔画的起落和停顿。她拿起笔,在那行字的旁边写了一个同样的“不”字,两个“不”字并排放在灯光下面。起笔的角度不同——她自己写的“不”字横画是平的,和纸边平行。而那行字的“不”字横画是斜向上的,大约抬高了五度。收笔的力道也不同——她写的收笔轻,像顺势滑出去的,而那行字的收笔明显加重了,末端有一个小小的回钩,像是写完之后又用笔尖往回带了一下。她拿笔在那条横画上划了一条辅助线,从她自己的“不”字横画出发,连接到那行字的横画末端,两条线在五度的夹角处交叉。
骆青把本子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然后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门。门关着。门缝下面的光带均匀,没有人站在门口。她回过头来,盯着那五个字。那行字和她自己的笔迹只有五度的区别,只有收笔的一个回钩的差别。把本子合上,攥在胸前,后背贴着椅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从右边传来。天已经黑了,走廊里没有人走路的脚步声。
骆青一直坐在那里。她没有关灯,也没有把本子放回抽屉。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直到走廊尽头的声控灯自己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