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门推开时，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福尔马林和金属器械混合的气味。骆青走进台前，看到了死者。中年女性，五十岁上下，颈部有明显的手扼痕迹，紫红色淤痕分布在喉结两侧，指印的形状清晰可辨。她的指甲断裂了四根，左手食指的甲片从根部翘起，右手小指的指甲整个脱落，指端皮肤有深色凝血。这双手在死前抓住过什么东西——皮肤、衣物、或者攻击者的手臂。骆青把目光从断裂的指甲上移开，开始戴手套。
她站到台前，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房间里很安静，小周站在几步外，器械盘里的金属反射着顶灯的光。骆青睁开眼，右手悬在死者右手上方，停了一秒。然后她握住死者的右手，掌心贴住掌心。
三秒之内，她“看到”了。死者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身后是电视柜，柜面上放着一台老式液晶电视和两盆绿萝。一个男人从正面冲上来，双手掐住她的脖子，虎口正好卡在喉结两侧。死者抬起双手抓挠对方的右手，指甲陷进皮肤，留下一道道平行的划痕。那个男人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块青黑色的纹身，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是被墨水泼上去之后自然晕开的样子。
画面结束了。骆青把手松开，后退一步，双手撑住解剖台边缘。她的手指按在不锈钢台面上——她的手指明明接触到了金属表面，但大脑接收到的是一个模糊的、像被厚布隔开的信号。她把手指抬起来，重新按下去，重复了一次。还是一样。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左手腕的皮肤——她感觉到了压力，但那是隔着一层皮的感觉，像是别人的手隔着两层棉手套在碰她。
小周站在旁边，看到她动作停下来之后问：“骆姐，怎么了？”骆青摊开手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事，手套有点滑。”她把右手的手套脱了，又重新套上另一只，握拳，松开，再用右手指腹去碰左手指腹——她的右手感觉到了“碰到东西”，但感觉不到左手皮肤的温度和纹路，两个指腹的对位不准确。她拿解剖刀的手在台面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拿起来。
“死者家里有没有找到别人皮肤组织的残留？”骆青说，“查死者社会关系里右手虎口有纹身的男性。”小周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跑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解剖室里只剩下骆青一个人，还有那盏嗡嗡响的白炽灯。
她站在台前没有动，两只手撑在台沿上，手指按着不锈钢面。从指尖到掌根，整个手掌感受到的是一层模糊的、迟钝的反馈，像冬天的厚手套里握着东西——你知道你握着，但大脑不确定握得多紧。她重新拿起解剖刀，准备做常规尸检。刀柄从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滑了一下——没有掉下去，她攥紧了，但那个“攥紧”的信号在大脑里变得很弱，好像她收到了一份被压缩过、模糊了的报告。刀柄还在手里，但她不确定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
她继续下刀。切口的位置是对的，深度也没有偏差，但她的右手比平时慢了很多——因为她在用眼睛确认“握住了”这件事，而不是靠手本身的触觉反馈。她每隔几秒就要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指，确认刀柄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电话在桌上响了。林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人走动的声音：“查到了。死者前夫右手虎口有一块纹身，位置和你说的吻合。两个人最近因为财产分割在打官司，闹了很久了。我们已经把人控制了，他手上有抓痕。”林队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问：“骆青，你又是怎么推出来的？”骆青说：“死者指甲里的皮屑组织，你送化验科验一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还握着解剖刀。
下班后骆青回到家，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打开了桌上一盏台灯。灯光聚在桌面中央，照亮了那本深灰色的笔记本。她坐下来，翻开本子，前面两行字已经写好了。她拿起笔，在第三行写：“第三次——触觉。”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看着三行字。嗅觉、味觉、触觉。按顺序来的。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每用一次能力就失去一种感官。下一次呢？她盯着笔尖，大脑里那根线悬着，没有落下去。她不敢写第四行。
她在三行字下面另起一行，写：“不要滥用。”笔尖离开纸面之后她又看了那四个字几秒钟。然后她合上本子，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她需要喝水，喉咙里有一种干涩的感觉，味觉没有回来，嗅觉也没有，但喉咙的干渴是真实的。她的手指碰到了杯壁，扣住杯沿，往自己的方向带——然后杯子滑出去了。玻璃杯从她手指间离开，在半空中翻转了半圈，落在地板上，碎了。水溅开，在地砖上铺成不规则的深色图案，碎瓷片散落在水渍中间，有的朝上有的朝下，边缘锋利，反射着台灯的光。
骆青没有立刻去捡。她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地上的水和碎瓷片，看了大约五秒钟。她的手指收回来搁在桌面上，食指和拇指保持着一个“扣住杯沿”的姿势——她的大脑还在重新校准“这个杯子从我手里掉下去了”这件事。在那五秒里她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看。看水慢慢在地砖的低洼处汇聚，看碎瓷片的边缘在灯光下反出一小点一小点的亮色。
五秒后她站起来，从椅子上下来，蹲在碎瓷片旁边，开始一片一片捡起来。她捡了第一片——边缘干燥，没有划伤手指。第二片——光滑，贴在大理石地砖上，她用指甲从侧面扣起来。第三片——她的手指被割了一道口子。骆青把右手举起来看。食指的指尖侧面有一道细长的伤口，血珠从皮肤裂开的地方慢慢渗出来，在灯光下是暗红色的。她盯着那颗血珠看了一会儿——她感觉到疼了。但那是一种像在看别人手上的伤口时才能感觉到的疼。她能判断“这道口子应该很疼”，但她自己的手指传来的信号经过了太多层过滤，最终抵达大脑的只是一个模糊的、遥远的感觉。疼，但像隔着一层厚布，又或者像在看一部电影里的特写。她用左手拇指把血珠抹掉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速度很慢。她把那一片碎瓷片放到纸巾上，和之前的碎片一起包好，站起来扔进了垃圾桶。垃圾桶的盖子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她回到桌前坐下，把受伤的右手搁在桌面上，伤口朝上。台灯的光线照在指尖上，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细线。她看着那只手，闻不到任何味道，尝不到任何味道，而此刻连那只手本身的触觉也在变弱。她站起来关掉了台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地板上还有一小片没擦干的水渍。
她没有去擦。房间暗下来之后她坐回椅子里，受伤的右手放在膝盖上，伤口在那里，她忘了去处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