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打工,四个人就彻底破防了。
赵天宇换上保洁服走进走廊。
裤腿短了一截,上衣紧绷,动作稍大,腋下就勒得生疼。
领他干活的是干了八年保洁的张姨,递过来一把拖把和一只水桶。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一身格格不入的打扮上,面无表情指向走廊尽头道:“从这头拖到那头,来回三遍。拖不干净重拖。”
赵天宇指尖捏着老旧拖把,满脸嫌弃,小声嘟囔道:“不就是个破保洁,神气什么。”
攥着拖把在水里随意涮了两下,敷衍地往地上一蹭。
拖把头带着半桶水甩出去,溅满一裤腿。
他往后跳了半步,拎着滴水的拖把皱眉道:“这拖把是坏的,能不能换个新的?”
张姨从工具间探出头,扫了眼地面水渍和他手里的拖把道:“拖把没坏。是你不会用。”
赵天宇咬着牙,弯腰继续拖地。
拖把在地面划出歪歪扭扭的S形,水渍杂乱斑驳。
等水分干透,地砖上印满刺眼的白痕。
张姨走过来夺过拖把,熟练示范两遍标准手法道:“看明白了?顺着砖缝,一道压一道。重来。”
另一边的洗车区,苏景恒握着冰凉的水管,神色僵硬。
整整齐齐十二辆布满泥点的老年代步电动车,是他今天的全部工作。
带他的老王扔来一块抹布,指了指水龙头与塑料桶道:“一辆一辆来,先冲后擦,轮毂死角也要擦干净。老人家眼尖,一点泥都藏不住。”
苏景恒拧开水龙头接满水桶,拎起时水花晃溅,打湿大半条裤腿。
看着宽松廉价工装裤上晕开的水痕,他眼底满是不耐。
他随手将浸水的抹布拧都不拧,直接糊在车身上擦拭。
原本零星的几个泥点,瞬间被抹成一大片浑浊的污渍。
退后两步看着愈发脏乱的车漆,他捏着抹布边角,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道:“我以前洗的都是上千万的豪车,进口洗车液、超细纤维擦车布。这种廉价代步车,连金属漆都没有。”
老王蹲在一旁擦拭车身,动作利落干净,泥点随手而落,头也不抬道:“洗车不看车价,只看干净。”
苏景恒抿紧唇,重新拧干抹布蹲下身,用力擦拭糊花的车门。
泥污擦净,漆面却多出一道浅灰色划痕。
他盯着划痕沉默几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烦躁继续干活。
食堂后厨里,温书尧面对着三十斤堆积如山的土豆,手足无措。
带他的刘婶递来削皮刀与不锈钢盆,交代得清清楚楚道:“全部削完切成均匀滚刀块,大小规整,别炖不熟也别炖化。完事再洗一把小葱。”
他生疏地握着削皮刀,前三个土豆被削掉大半果肉,损耗严重。
第四个土豆削皮时,刀刃突然卡住,用力一拽险些割到手指。
刘婶看着盆里畸形的土豆,随手拿起一个掂量道:“你这是削土豆还是削苹果?下刀浅一点,顺着皮走。”
她说着拿起土豆快速示范,动作娴熟,损耗极低。
温书尧推了推眼镜,学着手法小心翼翼操作。
即便刻意控制,依旧会带掉少许果肉。
他看着手里削坏的小块土豆,语气带着几分自嘲道:“我以前天天算项目回报率,如今连土豆损耗率都把控不住。”
刘婶听不懂他的感慨,端起处理好的土豆转身走向灶台。
前台岗位的孙雅,同样经历着从未有过的窘迫。
一台座机、一本访客登记簿、一叠快递单,就是她今天的全部工作。
李姐仔细交代了所有规矩,电话三声必接,访客信息缺一不可,快递分类核对无误。
话音刚落,刺耳的座机铃声骤然响起。
她迟疑片刻,才伸手拿起听筒贴在耳边道:“喂,您好,这里是——”
电话那头的老太太嗓门极大,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怒气冲冲的数落。
孙雅默默将听筒挪远,耐心等对方发泄完毕,挤出标准微笑道:“阿姨您好,我会记录问题,稍后转达维修部处理。”
挂断电话,她在便签纸上简单写下“马桶堵塞”四个字。
李姐路过瞥见,直接将便签翻面,语气严谨道:“记录太笼统,必须写清房间号、报修时间、溢水与否、故障类型,再回电核实完整信息。”
孙雅依言回拨电话,核对细节后重新填写完整登记单。
李姐扫过一眼,微微点头,认可了她的学习速度。
她看着规整的登记信息,心底满是落差。
从前在画廊买画,鉴定证书她从不细看,全然无需操心真伪。
如今连一桩简单的马桶报修,都要逐项核实、一丝不苟。
视线落在鞋面沾着的细微灰尘,她弯腰抬手轻轻抹除。
中午时分,四人各自端着员工餐,默默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
赵天宇拖了一上午地,虎口磨出透亮水泡,握筷都不稳。
他接连夹了三次,才勉强夹起一片青菜,语气满是疲惫憋屈道:“我整整拖了六遍走廊。张姨要求地面必须照出人影才算合格。第四遍我自认没问题,她拿手电筒一照,全是细微水痕,直接让我重来。”
苏景恒抬手活动胳膊,关节发出清脆咔哒声,酸痛感蔓延整条手臂。
他龇牙咧嘴揉着肘关节,满脸无奈道:“十二辆电动车,反复返工无数次。擦完说轮毂不干净,擦完又说挡泥板有泥。最后居然说车子擦得发灰,原来是抹布掉色毁了车漆。”
温书尧摊开手掌,食指和拇指根部贴着两道创可贴,指尖满是细碎伤痕道:“三十斤土豆削完,损耗严重,原本三锅的食材只剩两锅半。现在的土豆损耗率,快赶上我从前的投资回报率了。”
孙雅低头扒着饭,沉默不语。
赵天宇看她一眼,放下筷子出声询问道:“你那边怎么样?”
她抬手抹掉嘴角沾着的米粒,眼底藏着压抑的烦躁道:“一直接电话,十二个工单。三个马桶堵塞,两个电视故障,一个投诉菜咸,剩下六个全是打错电话的。我从前一天都接不到三个私人电话,今天全是这些琐碎糟心的琐事。”
四人陷入短暂沉默,安静扒着朴素的员工餐。
食堂电视循环播放午间新闻,财经快讯清晰传入耳中。
苏景恒骤然停筷,死死盯着屏幕。
温书尧推了推眼镜,神色凝重。
孙雅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下,心绪复杂。
赵天宇猛地将筷子拍在桌面,压低声音,满是不甘道:“股价涨了百分之八。我们却在这拖地、洗车、削土豆、接投诉!这本该是我们的集团!”
苏景恒推开面前的不锈钢餐盘,后背轻靠椅背,眼底生出算计道:“五千万我们凑不出,三百四十七年我们耗不起。既然她要我们老实打工,我们就装得彻底臣服。假意服软认怂,磨掉她的警惕心。等她彻底放松戒备,我们再伺机翻盘。”
温书尧立刻出声制止,眼神警惕扫过食堂四周道:“打住,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晚上回公寓,拉严窗帘,私下详谈。”
孙雅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留意,语气坚定决绝道:“我站六个小时前台,双腿早就浮肿。我实在熬不住几百年,我同意,表面顺从,暗中布局。”
赵天宇掌心朝下,伸到餐桌中央,眼神笃定道:“就此敲定。白天安分干活,装作彻底认命。晚上复盘计划,重新布局。吸取之前所有教训,统一行动、不留把柄,绝不让她提前预判。”
苏景恒、温书尧、孙雅依次叠上手掌,四人无声达成同盟。
不远处擦桌子的张姨瞥见这一幕,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夜幕降临,顶层公寓窗帘拉得密不透风,隔绝所有外界视线。
四人围坐在客厅地面,中间摆一盏老旧台灯,昏暗灯光映着四张疲惫却亢奋的脸庞。
赵天宇铺开一页手写人名清单,指尖轻点纸上记录的信息道:“我白天拖地来回走遍整栋养老院,跟护工、保洁闲聊打探,记下不少员工家属名单,好多人从前就职云海集团,这是咱们联系旧部的突破口。”
苏景恒掏出一张皱巴巴纸条,纸上是他洗车时记下的旧车牌与车主信息道:“我借着擦拭轮毂的空隙,记下所有常来探望老人的云海集团老旧公车信息。这些车主都是早年跟着集团打拼的老人,大概率念旧,愿意帮我们。”
温书尧拿出手机,屏幕显示他整理好的养老院合作供应商清单与供货周期道:“养老院后厨物资由云海旗下子公司供应,对接的两家负责人和我父亲是旧识。只要找机会私下接触,能拿到云海内部消息,还能临时周转资金当启动款。全程不留电子记录,用完立刻全部删除。”
孙雅拿出手写访客记录纸条,是她白天逐一记下的内容道:“今天来访的周老先生,是云海集团退休老牌法律顾问,深耕行业几十年。他嘴上夸赞新管理层,眼神里却念着旧情。只要说服他站在我们这边,所有法律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赵天宇环视另外三人,压低声音定下最终方案道:“分头跟进各自线索,白天依旧装作安分干活,维持顺从模样。员工家属、老车主、供应链负责人、退休法律顾问四条线同步推进。只剩二十一天赌约期限,必须在此之前凑够五千万,一旦失败,我们永远困在养老院。”
苏景恒将纸条折好塞进贴身口袋,嘴角勾起一抹冷意道:“二十一天完全足够。白天假意隐忍,夜里暗中筹谋,我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提前料到我们的动作。”
温书尧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台灯微弱的光:“万事小心,千万不能暴露心思。”
窗外夜色深沉,整栋养老院安静下来,四人心中都藏着一场蓄势待发的翻盘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