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队带人搜查赵刚住处的时候，骆青正在办公室里写第二案尸检报告的正文部分。时间过去了一个半小时，手机一直没有响。她把胸骨切开的测量数据填到表格里，又翻回第一页检查死亡时间的推断有没有偏差。
手机响了。林队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骆青接起来，听到的第一句话是林队压着嗓子说的“找到了”，后面是一连串的脚步声、拉链拉开的声音、塑料袋翻动的声音，然后是林队对旁边人喊的“物证袋拿过来”。赵刚的住处是一间租来的老式单元房，两室一厅，家具很少，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工具包。林队让人把包拉开，里面有一根三米长的细钢丝，两端缠着胶布，胶布边缘粘着几根灰白色的织物纤维。工具包最下面的夹层里还塞着一双灰色电工手套，左手小指部位有一个磨损破洞，破洞边缘的线头被撕裂过，形状和骆青描述的一致。林队在电话里没多说，骆青只听到他最后说了一句：“带回市局。”然后电话挂了。
审讯室的门关上之后，室内的灯亮得刺眼。赵刚坐在椅子上，手腕没有被铐，但门口站着两个人。林队坐在他对面，把钢丝和手套的照片打印件放在桌上。照片是彩色的，分辨率很高，灰色手套左手小指的破洞放大之后能看清磨损的痕迹。赵刚看了那张照片，一开始说：“这个手套不是我的。”林队把另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是赵刚驾驶座车门储物格里搜出来的工具包照片，包里那只手套的灰色和他手上那只是同一双。“你说不是你的，那为什么你驾驶座边的储物格里放着一双一样的手套？”赵刚不说话。林队等了三十秒，然后说：“钢丝上的纤维我们送去检验了，和死者领口的织物成分一样。”他停顿了一下，让那句话在空气中悬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赵刚的嘴唇动了两次，第二次开口的时候他说：“债主催得紧，他欠我三个月的工资不结。我去他车里找他谈，他说没钱，说话很难听，我……就用钢丝勒了。”
赵刚在笔录上签了字。林队拿到笔录之后拍了照，发给骆青，附了一句话：“你那个创口角度推理神了。”骆青在办公室里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把拇指放在那句话上方的空白处来回摩挲了两下，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是深灰色的，没有字，纸张的边沿还很锋利。她翻开第一页，看到纸面上干干净净的白，拿起笔在第一行写：“第一次——嗅觉。”换到第二行写：“第二次——味觉。”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然后她在第三行中间靠左的位置写了另一句话：“只在证据不足时用。”她看着这行字，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合上笔记本，塞回抽屉最里面，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
小周来送报告的时候，骆青正好把苹果切成八瓣。她左手按住苹果，右手握刀，刀锋贴着果核的边缘划进去，每一刀都是同样的深度，切出来的果瓣大小几乎一致。小周把报告放在她桌角，站着没走，看了骆青几秒钟。骆青用刀尖挑起一片苹果放进嘴里嚼，牙齿咬破果肉，汁水在舌面上扩散开，她能感觉到那种液体的湿润、果肉被碾碎后的软烂触感，但她尝不到酸甜。她把剩下的苹果推给小周，说：“你吃吧。胃不好，吃东西没味道，查也查不出什么。”小周接过苹果拿了一片，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抿了抿嘴，没说话。她看了一眼骆青的脸色，又低头看了一眼苹果，然后没再多问，只说了句“那你早点回去休息”，端着空盘子出去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骆青走出市局大门，外面的风吹过来，她能感觉到风打在脸上的凉意，空气里有微弱的汽车尾气和路边灌木的潮湿气味，但她闻不到。她拐进便利店买了一桶泡面，那种最普通的红烧牛肉味，收银台上方的灯管照在泡面包装的塑料膜上，反射出一圈白色的光。她回到出租屋，烧了一壶水，把热水倒进泡面桶里，盖好盖子等了三分钟。
她把泡面桶端到桌上，掀开盖子，白色的蒸汽扑到脸上，她能感觉到蒸汽的温度和湿度，像一层薄薄的热毛巾贴在皮肤上。但她的鼻子里没有任何味道——没有红烧牛肉的油香，没有调料包的辛辣气味，甚至没有泡面那种特有的膨化食品带来的工业香精味。她拿起筷子挑了一卷面条送进嘴里，面条滚烫，在舌头上烫了一下，她赶紧换了一下呼吸的位置。软烂，有嚼劲，但咸淡出不来——舌面上什么信号都没有，只有面条的质地和液体泡发的滑润感。她嚼着嚼着动作越来越慢，咀嚼的频率从每秒一下降到了两三秒一下，最后停下来。
她把筷子横搁在碗沿上，把面碗推远了一点，趴下去把额头贴在桌面上。桌面有点凉，贴久了慢慢变暖。手机在桌子靠里的位置震了一下，她没动。又震了一下。骆青伸手摸到手机拿起来看，是林队的来电。她接起来，林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背景声很安静，应该在办公室。“第三具尸体送来了，死者是女性，被人扼死的，她死前最后见的人至今查不到。现场监控全部故障，邻居没听到异常，屋里的东西没有翻动痕迹。”林队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又说：“明天到解剖室你看看。”
骆青坐直了，把泡面碗拉回到面前，拿筷子又夹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咽下去，然后说：“明天我到解剖室。第三个。”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没有挂断，等了两秒，听到林队说“行”，然后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去，办公室的样子消失了，她坐在出租屋的桌前，面前是半碗泡面，汤面上的油花还在慢慢扩散。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那本深灰色笔记本，在“只在证据不足时用”下面画了一道线。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大概两秒，然后她合上本子，推回了抽屉深处。
窗外的路灯没有熄灭。骆青坐在桌前，泡面的汤还在冒热气，但她没有再碰那双筷子。她把右手的掌心翻过来——那只手在案发现场碰过死者的手腕，也握过那把手术刀。她把掌心朝向自己的脸，在灯光下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攥成了拳头。她还能闻到什么？她闭上眼，想了几秒钟。什么都没有。她睁开眼，抬起左手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赵——刚——处。她没有按拨号键。屏幕的光亮映在她脸上，过了几秒后她也按熄了屏幕。
房间重新暗下来，只有一盏台灯的光聚在桌面中央，照着一半泡面碗的边缘和半张桌子的木纹。骆青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泡面碗端到厨房倒掉了。面条从碗里滑进垃圾桶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落响，她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碗，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出一层偏蓝的白色光。她把碗放在沥水架上，关了厨房的灯，回到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台灯。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很平稳，没有起伏，每一个吸气和呼气在安静中形成一种固定节奏，像秒针在走。
她躺到床上，合上眼。舌尖在上颚扫了一下，只接触到了湿润的口腔黏膜温度。没有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