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把备台做好用了十七分钟。骆青站在门口看着她整理器械,剪刀、钳子、骨锯、持针器,按顺序排开,每一个都摆在骆青习惯的位置上。小周入职一年,这些细节已经学得很像了。台面上躺着的死者很年轻,男性,二十多岁,穿一件深蓝色衬衫,领口松开,露出颈部两道紫红色的勒痕。
骆青走过去,站在台前,戴上手套。她的视线从第一道勒痕移到第二道——两条印痕上下平行,间距约两指宽,颜色深度接近,但形态上有一个明显的区别:上端那道勒痕的皮损边缘更整齐,下端那道则有轻微的擦挫。绳索勒死通常只有一道主痕,两道平行且深度相当的勒痕,说明颈部分两次受力,或者说,两个不同阶段使用了两种不同工具。小周在旁边说:"目测是绳索勒死的,但这间距……不像同一次勒出来的。"骆青没有说话,她绕着解剖台走了一圈,手指在台沿上敲了三下,每一步的节奏都和她的呼吸一致。
林队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靠近解剖台。"这案子领导催得紧,死者是某公司高管,社会关系复杂。你们这边进度怎么样?"他看了一眼骆青悬在台面上的手,又看了一眼小周。骆青的手指停在死者颈部上方约十公分处,没有落下去。
林队问:"怎么了?下不了刀?"骆青摇了摇头。林队看了她三秒,把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靠在门框上没有走。
骆青把手指从台沿收回来,悬在死者前额正上方。她闭上眼。她知道自己正在做决定——手指落在什么位置,意味着她要用什么方式去触碰。如果落在手套上,那只是常规尸检。如果落在裸露的皮肤上,她就会"看到"。嗅觉已经没了。如果这一次再失去什么,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但她知道这具尸体的死因是假的——两道勒痕说明有一个凶手试图掩盖某种痕迹,如果只是常规尸检,她可能永远找不到那个破洞的位置。她把手指落下去,落在死者手腕内侧裸露的皮肤上。
三秒之内,骆青看到了一辆车的内饰。灰色的顶棚,米色的座椅,车窗外的路灯在移动——车在行驶中。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侧影模糊,但戴着一双手套,灰色电工款,材质厚重,掌心和指腹部位有磨损。那个人从侧面靠过来,双手握住一根细钢丝,从死者颈后绕过,猛力向后收紧。死者的双手抬起来徒劳地抓挠,手指划过副驾驶座位的靠枕和车窗边缘,但够不到身后那个人的脸。画面结束之前,骆青的视线落在副驾驶座那个人左手上——灰色电工手套,左手小指部位有一处破损,大约半厘米宽的缺口,透过缺口能看到一小片皮肤。
骆青猛地收回手,另一只手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涌。小周扶住她的胳膊说:"骆姐,你低血糖又犯了?我桌上有糖。"骆青摇头推开小周的手,靠在台边喘气。她的心跳很快,视野边缘还有一圈残影没完全消失。她伸手拿起小周放在桌上的薄荷糖瓶,拧开盖子倒了一颗出来送进嘴里咬碎。
嘴里什么都没有。
糖块碎了之后应该是甜的,薄荷糖还有明显的清凉感,那种凉气从舌尖一直冲到鼻腔,但她什么都尝不到。白糖的甜、薄荷的凉,全都没了。她在嘴里把糖块碾成了碎渣,舌头能感觉到颗粒的边缘、唾液在湿润那些碎屑,但舌面上没有任何味道的信号传上来——甜的、凉的、辛辣的,都像被关掉了。
骆青又从瓶子里倒了一颗糖出来,递给小周:"你尝尝这个。"小周接过去咬碎,咂了一下嘴:"好凉好甜!骆姐你从哪拿的?"骆青看着她。她能看到小周的嘴唇被薄荷凉气刺激得抿了一下,能看到她的眉头因为突然的清凉微微皱起。她能看到这些表情,然后她把糖瓶放回桌上,转身走到洗手池前,摘了手套,双手撑住台沿,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的脸色不算差,和平时差不多,嘴唇也没有发白。她用舌尖顶了顶上颚——什么反馈都没有。舌头的肌肉在动,顶住上颚的硬面,收回,再顶一次,重复了三次,每一次舌面和上颚的接触都能传递压力、温度、湿润度,但没有味道。她拧开水龙头,弯下腰喝了一口自来水。水在嘴里含了一下,然后咽下去。自来水应该有一点点氯气的味道——她的舌头应该在咽下去之前告诉她"这水有一点涩、有一点凉、有一点漂白粉的气味"。但什么都没有,只有液体的温度和流动。她不知道咽下去的是白水还是苦水。她攥紧池沿,指节发白,食指和拇指的关节微微突起,皮肤绷紧,能看到下面的骨节形状。
中午食堂,骆青端着餐盘坐下。红烧肉、青菜、米饭,菜色和昨天一样,食堂师傅每周的菜单是固定的。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送进嘴里嚼。肉质软烂,肥瘦相间,牙齿咬下去能感觉到脂肪的软糯和瘦肉的纤维。她嚼了至少七八下,舌头在牙齿之间翻动肉块,但她尝不到咸甜、尝不到酱香、尝不到肉本身的味道。就像在嚼一块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只是煮熟了的软东西。
她把肉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青菜。青菜应该有蒜蓉的香味,但她嘴里只有组织和纤维的触感。对面小周问她:"骆姐,你今天胃口不好?"骆青低头看着餐盘,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的青菜还在往下滴油。她说:"没有,挺好的。"她把青菜送进嘴里,像完成一个动作一样咽下去。
下午回到办公室,骆青坐在桌前,拿过一张便签纸,写了两行字:"灰色电工手套。左手小指破损。"她把纸递给小周。"去查死者身边有没有司机,或者任何经常接触电工手套的人,重点查左手指部。"小周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抬头想问什么,但骆青已经把目光收回了桌面,她又开了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没有任何味道。她放下水杯,翻开案卷等小周的消息。
不到两个小时,小周推门冲进办公室,手里拿着调查记录。她说:"查到了。死者赵刚的司机,左手小指贴着一张创可贴,有电工证,车上常年备着一套检修工具。他说案发那天他把车停在路边休息了二十分钟,但行车记录仪那段路有三分钟的空白记录。"
骆青接过调查记录,目光落在"左手小指缠着创可贴"那几个字上,停住了。她想起回放里看到的那只灰色手套破洞的位置——左手小指,半厘米宽的缺口。没有巧合。她把记录折好放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她从倒影里看到自己的嘴角没有表情。舌尖顶上颚——还是没有味道。骆青把右手伸进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她知道下一次触碰的时候,她会失去第三种感官,而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那个答案。
她站在窗前没有动,一直到窗外的路灯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