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里的灯亮得不容分说。骆青站在台前,死者是新送来的男性,车祸外伤。头部右侧有塌陷,肋骨断了至少四根,左臂从肘部以下呈不自然的角度向外翻着——大车撞的,速度不低。小周已经把备台做好了,器械按顺序排开,还多放了一卷纱布,大概是觉得今天这台手术量会大。
骆青戴上手套,乳胶收紧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她把手举在死者手背上空,停了两秒。她看了一眼死者手腕内侧的皮肤,灰白色,没有任何特殊标记。她把指尖落下去,碰到死者手腕时,她的眼前暗了一下,然后三秒之内她看到了一片刺眼的白光——车灯。正前方有一团模糊的亮色在靠近,方向盘的边缘在视野右下角一闪而过。没有凶手,没有刀,没有挣扎。只有一段高速撞击前的最后视线。画面结束了。
骆青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地吐出一口。交通事故。
林队推门进来的时候,骆青已经拿起了记录板。林队问:"怎么样?"骆青说:"交通事故,走常规流程就行。"林队点了点头,转身要走。骆青说:"等一下。"
林队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骆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来递给林队。纸上画着五片枫叶形状的轮廓,边沿参差,用圆珠笔描了三次,线条已经粗得有些不自然了。林队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什么?"
骆青说:"三年前那个悬案。周敏的案子。"她指着纸条上的图案说:"排查记录第37页,有个叫陈宏的,右手腕有疑似胎记,形状和这个很像。盗窃前科,当年因为没直接证据放了。"
林队把纸条翻了个面,又翻了回来。"你怎么翻到第37页的?"骆青说:"昨晚把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页我折了角。"她说着从桌上翻开那本泛黄的卷宗,第37页确实折着一个角,页面中间"陈宏"两个字旁边有铅笔画的一个圈,备注栏写着"右手腕疑似胎记(未确认)"。
林队盯着那个折角看了三秒,又抬起头来看骆青。他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掐灭在桌沿上,烟头在木头表面碾出一个小小的焦痕。他说:"我去调他现在住哪。"说完抓起外套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
骆青站在解剖台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份卷宗。小周在旁边轻声问:"骆姐,那这具车……?"骆青把卷宗合上放回桌面,说:"尸检报告按常规流程做。我等他消息。"
两个小时后,骆青正在办公室里写记录,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到林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冲出来——陈宏在城郊出租屋被抓,右手腕内侧有一块深红色胎记,形状是枫叶,五瓣,边缘不规整,和陈宏四十岁出头、身材偏瘦,住在一间月租六百块的出租屋里。他开门的时候看到三个警察站在门口,第一反应是想从窗户翻出去,二楼窗户下面停着一排电动车,他没翻成,被按在地上铐起来的时候,右手腕的袖口上翻,枫叶胎记露了出来。
林队在电话里没有细说这些,他只在最后吼了一句:"骆青你特么立大功了。"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当天下午林队突审陈宏。陈宏在审讯室里坐了六个小时,前四个小时什么都没说。后来林队没再问了,把枫叶胎记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他面前的桌上,转身要出门的时候,陈宏开口了。他说那把手术刀是他在诊所偷的。他去看牙医,牙医的诊室柜子没锁,他看到一把还没拆封的手术刀放在托盘里,就拿走了。本来是想拿来撬锁的,结果那晚撬周敏家的门锁的时候,她醒了。
陈宏说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交代了入室盗窃的过程、周敏醒过来的瞬间、他用手术刀刺进她颈部的角度。细节和林队掌握的现场痕迹全部吻合。
林队从审讯室走出来,站在走廊里喊了一声"结了"。声音穿过走廊,传到了法医室门口。
晚上市局叫了外卖庆功。桌面上摆着三个大号塑料袋,里面有冒油的烤串、打包盒装的红烧肉和干锅花菜,还有两瓶可乐。林队坐在长桌的正中间,旁边是技术科的几个人,小周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米饭。
小周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递给骆青。咖啡装在纸杯里,杯壁烫手。骆青接过来,把纸杯凑到嘴边——她没有闻到任何味道。她低头把鼻子凑到杯口,咖啡液面在灯光下反出一层油光,但她闻不到。她把杯子移开,又拿起旁边桌上一片医用酒精棉片,撕开包装,把棉片凑到鼻尖——酒精的刺激气味应该是那种直冲颅顶的灼烧感,但她吸进去的只有空气。什么都没有。
骆青端着咖啡喝了一口,液体滑进喉咙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温度、触感,舌头上有液体流过的湿润,但没有任何味道。她把咖啡一饮而尽,纸杯捏扁,放在桌边。
林队端着杯子过来碰她的杯沿,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想什么呢?三年悬案让你给破了,不喝一个?"骆青从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举着空纸杯跟他碰了一下。周围的人都在笑,有人喊"骆青平时不吭声,一出手就是大的",有人举着烤串冲她晃了晃。骆青没有听进去多少。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那只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尖触碰过死者皮肤和那把手术刀的手。她慢慢把那只手放到了桌子底下。
深夜回到出租屋,骆青没有开灯。她把背包放在玄关,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在黑暗中摸到沙发坐下。窗帘没有拉紧,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黄色光带。她伸出右手,把手掌朝向那道光——掌心朝上,手指张开,灯光落在她的指纹上,像落在某种地图上。
她在光里看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拢手指,握成拳头。她说:"第一次是嗅觉。第二次……会是什么?"房间里没有人回答她。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屏幕光照亮了她的脸。小周发来一条消息:"骆姐,明天有台新案子,死者状态有点怪,你看了就知道了。"骆青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没有回复。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然后她继续坐在黑暗里,右手仍然攥着拳头,放在膝盖上。窗外的路灯在寂静中持续亮着,光带没有移动位置,她的右手也一直没有松开。
第二天早晨七点四十分,骆青站在解剖室门口,换好了白大褂,等着小周把新案子的资料送来。她昨天睡得很浅,但凌晨五点之后她闭上眼睛休息了将近两个小时,精神已经能够支撑一台完整的解剖了。
小周捧着案卷跑过来的时候,骆青先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小周的眼睛里有那种见到异常现场之后特有的亮光,不是恐惧,是一种被意外勾住的好奇。小周把案卷翻开第一页,骆青扫了一眼死者的照片:年轻男性,颈部两道紫红色勒痕,平行排列,间距两指宽,目测不是同一次操作造成的。
骆青看了一眼照片,然后合上案卷,推门走进了解剖室。她没有再看自己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