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青到办公室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踩在地砖上，灯一节一节亮起来，在她身后又一节一节暗下去。她推开法医室的门，把背包放在椅子旁边，然后打开桌上的台灯。光柱聚在桌面上，照亮了一摞昨晚从图书馆借来的神经科学期刊和两本法医学教材。
她坐下来，戴上一次性手套。台灯的光在塑料薄膜表面反了一下，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翻到一本期刊的第七十二页，标题是《死后神经组织电信号衰减曲线研究》，作者署名后面跟着一长串机构的缩写。她昨晚读到这一页的时候困得睁不开眼，但现在再看，某些句子像是从纸面上浮出来了——"神经末梢在宿主死亡后仍可维持数分钟至数小时的电生理活性，其信号强度随ATP耗尽呈指数衰减，但在特定条件下可被外部电场唤醒。"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便签纸上写了三个字："电磁信号"。她把便签撕下来贴在台灯底座上，然后靠进椅背，盯着那三个字看。
如果有某种东西残留下来了，那么她昨天碰到死者皮肤的时候接收到的，是不是就是那种残留？她不是看到了鬼魂，她是读到了一段电信号。一段关于死亡的记录，像录音机磁带上最后三秒的音频，还没来得及被抹掉，就被她的大脑解码了。
便签纸的边角被台灯的热度烘得微微翘起来。林队推门进来的时候，骆青还没站起来，她的手停在桌面上，悬在那一堆期刊上方。林队说："走，开会。九点了。"他的目光在骆青脸上停了一下，又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骆青把期刊扫进抽屉，关上的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东西。她说："昨晚没睡好。"
会议室的白板上有三年前悬案的现场照片，用磁钉钉在白色的板面上，一共六张。死者周敏躺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上，颈部一道单刀锐器伤，血在地砖上铺开的形状像一张不规则的深色地图。凶器是一把医用手术刀，至今未找到。骆青坐在长桌的末端，目光落在那张侧脸照上。光线从左侧打过来，周敏的面部轮廓被勾出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鼻梁的弧度、下颌线的走向、耳廓的形状——骆青盯着看，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蹭了一下，痒，够不着。她把手伸进白大褂的胸口袋，拇指在布料内侧来回刮了两下，碰到工作证夹层里那张旧照片的边角。照片的边角是卷起来的，因为被反复摸过很多次，布料的纤维已经磨出了毛边。她没有把照片拿出来。
林队叫了她两声，第二声比第一声响，带着一点不耐烦。"骆青？发什么呆。"骆青的手指从口袋里退出来，她说："没什么。在想凶器的事。"她坐直了，目光从周敏的侧脸上移开，落在那张空白的凶器照片上。白色的补位框，上面印着一行字："待补——医用手术刀（未找到）"。她说："散会后我想看当年扣押的物证。"林队看了她一眼："物证都封存了好几年了，你要看什么？"骆青说："我在想，那把手术刀会不会被当成普通器械混进别的物证袋里了。"林队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摘下一把递过去："证物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别乱翻。"
证物室的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骆青用钥匙转了两圈才打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室内冷柜的压缩机声比外面响得多。架子上排列着透明物证袋，按年份和案号归档，每一袋都贴着标签。她从第二排货架底层拉出一个纸箱，箱子表面落了一层灰。里面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手术刀，刀身的氧化层呈现出暗红色和灰绿色交织的斑纹，但刀柄上刻着的编号还能辨认。骆青戴上手套，把物证袋拎出来，对准台灯的光看。编号的末三位和案件卷宗里的记录一致。她把封口拉开，金属刀柄滑进她的掌心。
她屏住呼吸。刀柄的冰冷隔着乳胶传上来，是一年又一年积下来的那种冷。三秒之内，她"看到"了。死者周敏躺在床上，不是客厅地板，是床。卧室的床。床单是灰蓝色的，有细小的格子纹路。凶手从左侧靠近，右手举着刀，刀刃朝下，落点精准地刺入颈部。刀落的那一刻，她看清了凶手右手手腕内侧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枫叶——五瓣的轮廓，边缘不整齐，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了至少两个色号。
画面结束得和开始一样突然。骆青猛地松开了手，手术刀掉在桌面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封闭的证物室里格外清脆。她的身体向后跌了半步，后背撞到身后的铁皮货架，整个人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她抬起头的时候，左耳里像有一根弦被拉断了一样，发出一声尖锐的、持续的蜂鸣，然后那一边的世界安静了。她拍了一下左耳廓——手指碰触耳廓的声音只有右耳能听到，左边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把枫叶胎记的形状画在左手掌心，五片叶瓣，大小不均，边缘呈锯齿状。她盯着手掌看了两秒，把笔收起来，走出证物室。
回到办公室，她把左手的掌心图案对着一盏台灯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调出三年前的所有排查记录。她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停住了。页面上有一个名字，旁边有人用铅笔画了一个圈。陈宏，男，三十四岁，盗窃前科，案发后三天的排查中被问话，因"无直接证据"释放。在备注栏里，有人在括号中写了一行小字："右手腕疑似胎记（未确认）"。
骆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拿起座机拨了林队的号码，响了两次之后对面接起来了。"林队，三年前那个案子我有新方向。你帮我查一个人。"她挂了电话之后，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掌心那个枫叶形状的轮廓，自言自语道："下一个案子，让我去碰尸体。"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林队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具新尸体的现场照。男性，面部朝下趴在沙发上，颈部两道紫红色的勒痕。备注里有一行字："新案子。明早九点解剖。"
骆青盯着那张照片，慢慢把手机放下。她的左手还攥着那支笔，掌心的枫叶胎记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了。她把手翻过来，用指腹擦了一下掌心的图案。她尝不到今天早晨在食堂吃的那碗粥的味道了。没有甜，没有咸，只有舌头碰到牙齿的感觉——凉的、光滑的、湿润的，像一个工具在检查另一个工具。
但她不在乎了。她还在想那个胎记。枫叶形状的，深红色的，五片叶瓣。她把它刻进脑子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