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白炽灯管在头顶嗡鸣，那种频率稳定的低响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绷在天花板和地面之间。骆青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入职三年，一千多个工作日，她在这间屋子里站过的时长比在出租屋的沙发上躺过的还多。她走到解剖台前，台面上躺着一具年轻女性的遗体，颈部横着一道锐器伤，边缘干净，没有挣扎形成的锯齿状撕裂。法医手册上管这叫"单刀锐器伤"，一刀进去，直接切断气管和颈动脉，手起刀落，没有犹豫。
骆青戴上手套。乳胶裹住指节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小的啪，像皮肤被什么东西贴住了。她抬起右手揉了两下太阳穴——昨晚又没睡踏实，梦里总是那些翻不完的卷宗和看不够的现场照片——手滑下去时，指尖蹭到了死者肩头的皮肤。
然后她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是黑——比黑更深。像有人把所有的光、所有的颜色、所有的轮廓同时抽走，只留下一片压迫性的空。三秒之内，她"看到"了什么东西。说"看到"不准确，那些画面直接出现在她的视网膜后面，绕过了眼睛。死者面朝上躺着，就是她面前这具遗体，但画面里她是活的。一个戴手套的人从她身后靠近，右手举着一把手术刀，刀刃贴着死者颈侧滑过去。画面是无声的，但骆青读出了死者最后两个字的唇形：是你。
骆青猛地把手抽回来。她的动作太大，手肘撞翻了台沿上的手术盘，金属器皿和钳子剪子砸在地砖上，声音像一堆碎铁倒在玻璃板上。她整个人向后弹开，后背撞上身后的工具柜，柜门晃动了一下，里面的标本瓶轻微碰撞。
解剖室的门被推开，小周冲进来。她的马尾辫在脑袋后面甩了一下，白大褂的衣摆卷起一阵风。"骆姐！怎么了？"小周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慌张，她是去年才分到市局的实习生，脸还带着校园里带出来的圆润，看见骆青蹲在地上的样子，她弯下腰去扶。
林队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他的烟还夹在手里，烟灰缸不知道搁在哪了，烟头没有掐。他皱着眉看了一眼地上的器械，又看了一眼骆青，问："怎么了？"
骆青蹲在地上，右手捂着额头。她感觉到了指尖残留的触感——死者的皮肤是凉的，那种凉在指尖上留了很久。她的呼吸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肺里装不下那么多空气。她说："低血糖。眼前发黑，没事。"
林队在门口又站了两秒，然后说："小周，把器械捡起来。骆青你去休息一下。"他的语气没什么多余的温度，但骆青听得出他在看自己。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小周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休息室在解剖室隔壁，隔着一道磨砂玻璃门。里面只有一张折叠床、一把塑料椅子和一个饮水机。骆青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小周已经倒了一杯糖水递过来，骆青接过去一口喝完，杯底撞在下唇上的时候她的手指还在抖。杯子是塑料的，但她捏得指腹泛白。
小周蹲在她面前说："骆姐，最近案子多，你别硬撑。上次那个碎尸案的汇报材料你写到凌晨三点，我都看见了。"骆青点点头。她说："你回去继续备台，我缓五分钟就过来。"小周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站起来走了。磨砂玻璃门被带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休息室里只剩下骆青一个人。饮水机的灯亮着红色的光，墙壁是米白色的，有一种医院和殡仪馆共用的那种干净、冷淡的调子。她抬起右手，盯着自己的指尖——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刚才碰过死者肩头皮肤的地方。她把指尖凑到鼻子前。没有味道。不是因为死者没有气味，是因为她什么都闻不到。
她又试了一次，把手指凑得更近，几乎贴到鼻尖下面。还是什么都没有。不只是闻不到指尖的味道，整个休息室里的气味——消毒水、旧纸张、墙角那瓶过了期的洗手液——全都消失了。她的嗅觉像一盏灯被人拉掉了开关。
骆青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储物柜前。柜面上放着一个棕色玻璃瓶，里面是稀释过的福尔马林溶液，用来临时浸泡小组织样本的。她拧开瓶盖，瓶口凑到鼻尖。她闻到过这个味道无数次，辛辣刺鼻，像一股酸气直接撞进颅底，每次闻到她都会不自觉地偏一下头。但这次什么都没有。瓶口离她的鼻尖只有两厘米，她深呼吸了一次，吸进去的只有空气——凉的、空的、没有任何信息的气体。
她把瓶子放回柜面上，瓶底碰到木头的声响很轻，但她没有听到。她只看到自己的手做了那个动作。骆青慢慢把瓶子放下，眼神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她已经明白了，她刚才看到的东西是真的，此刻失去的东西也是真的。
骆青回到解剖室的时候，小周已经把地上的器械都收回了手术盘，重新摆好了顺序，剪刀和钳子按大小排列，和骆青习惯的摆放方式一模一样。小周站在台边，低头翻着记录本，看到骆青进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骆青说："继续。"她的声音很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站回解剖台前，伸手拿起解剖刀。刀柄是金属的，表面有细密的防滑纹路。她的手指握上去，关节立刻发白——力道太大了，大到指腹陷进了刀柄的纹路里。她在用额外的力气控住那只手，因为那只手在抖。但刀刃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钉在了刀刃和组织交接的那个平面上。刀开了皮，从锁骨下缘到剑突，切口笔直，深度均匀。她的测量精确到毫米，连小周在旁边记录的笔都停了一下，偷偷看了她一眼。骆青没有抬头，她的手在动，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切口。抖就停住了。或者说，抖被压进了那一道笔直的切口里，从刀刃上转移到了注意力集中到极致的地方。
解剖结束后，骆青摘下手套，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指，然后走进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换成了节能灯，发出一种冷白色的光。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印着"法医室·骆青"。
她坐下来，面前摊着一份卷宗。封面泛黄，边角卷起。三年前的案子，女性死者，颈部单刀锐器伤，凶器为医用手术刀。至今未破。死者周敏，二十六岁，独居，案发当晚没有访客记录，楼道监控在案发前后三个小时全部故障。卷宗里夹着现场照片，骆青翻到其中一张——死者躺在自家客厅地板上，姿势和她今天在解剖台上"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骆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她想起自己在失去嗅觉之前闻到过什么——她闻到的是死者皮肤上的那一丝寒气？还是自己手心的汗味？她不记得了。
办公室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推门声，林队发消息时手机屏幕亮了：明天九点开会，新案子来了。骆青看着那行字，把右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她知道刚才在解剖台上看到的东西不是幻觉，她也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但她还知道一件事：她还会再碰的。
窗外的路灯亮了。骆青没有开灯，坐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