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荒野归途
他站起身。门没关。他回头看了一眼。
肖尘站在垃圾场,看着那些废品,笑了。他捡起一块废铁,说:“万物皆可捡,万物皆可
“等等。”
宗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肖尘停下,没回头。门缝里透进一线光,照在他破旧的道袍上。灰尘在光柱里漂浮,像无数只眼睛。
“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肖尘说,“杀了你?我爹不会同意。”
“你爹......他说了什么?”
肖尘转过身。油灯快灭了,火苗在跳,映得墙上的影子像鬼魅。宗主站在桌前,手里攥着那块玉简,指节发白。
“他说,你欠他一个答案。”
宗主愣了愣,低下头。他的肩膀在抖,像被风吹动的枯叶。
“答案......我找了二十年,也没找到。”
“那你继续找。”肖尘说,“找到那天,把玉简给我。”
他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皮皴裂,枝桠上挂着几片枯叶。树下有张石凳,凳面磨得光滑,是坐出来的。
他走过去,坐在石凳上。石凳冰凉,隔着道袍,渗进骨头。
他掏出那块碎瓷片,放在手心里。瓷片已经修复,光滑如镜,映着他的脸。他看见自己眼睛里有血丝,是熬夜留下的。
“肖尘。”
他抬头,看见王叔站在院门口。王叔穿着旧棉袄,腰里别着烟杆,烟袋在腰间晃荡。他的脸被烟熏得蜡黄,眼窝深陷,像几天没睡觉。
“王叔。”
“你真要走了?”
“嗯。”
王叔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用麻绳扎着口。他递给肖尘,手在抖。
“拿着。”
肖尘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布鞋,千层底,针脚密实,是他娘的手艺。鞋面上绣着两朵云,一朵白,一朵黑。
“你娘留给你的。”王叔说,“她说,等你长大了,穿上这双鞋,就能走很远。”
肖尘看着布鞋,没说话。鞋底上沾着泥,是他娘上山采药时留下的。
“我娘......”
“她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她对不起你。”
肖尘攥紧布鞋,指节发白。
“她没说为什么对不起?”
“没说。”王叔说,“她就让我告诉你,她对不起你。”
肖尘站起来,把布鞋揣进怀里。布鞋贴着胸口,暖的,像他娘的手。
“王叔,那棵槐树,别砍。”
“不砍。”
“我爹说,树活着,他就活着。”
王叔点头,眼眶红了。他掏出烟杆,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升腾,像魂魄。
“走吧。”王叔说,“别回头。”
肖尘转身,走出院子。身后传来王叔的声音,沙哑得像风穿过枯木。
“肖尘,活着。”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走出宗门,街上的人依旧来来往往。有个小贩在卖糖葫芦,红艳艳的,裹着糖衣。他走过去,掏出一枚铜板,买了一串。
糖葫芦咬进嘴里,酸,甜,涩。
他嚼着,继续走。
城门口有棵歪脖子树,树杈上挂着一只破灯笼。灯笼纸已经烂了,露出竹篾,像骨架。他停下,看着那只灯笼。
“肖尘?”
身后有人叫他。他回头,看见一个老者站在城墙下。老者穿着青布长衫,头发花白,手里拄着拐杖。拐杖是铁木的,磨得发亮,像骨头。
“您是?”
“我是你爹的朋友。”老者说,“他让我在这里等你。”
肖尘愣了愣。
“我爹?”
“嗯。”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肖尘,“他说,等你找到答案那天,就把这封信给你。”
肖尘接过信,拆开。信纸发黄,边角卷起 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 ,是很多年前写的。字迹潦草,是他爹的字。
“尘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爹这辈子,值了。
你问爹,为什么要捡废品?
因为爹相信,万物皆有灵。废品不是废品,是被人遗忘的宝贝。爹捡的不是废品,是被人遗忘的梦。
你问爹,为什么要修废品?
因为爹相信,万物皆可修。修的不是废品,是人心。
你问爹,为什么要教你捡废品?
因为爹想让你明白,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废品,只有被遗忘的价值。
你问爹,为什么不去报仇?
因为爹不想让你活在仇恨里。
你问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她走的时候,带走了那盆绿萝。那是他们一起买的。
是没能看着你长大。
但爹知道,你长大了。
你穿上你娘做的布鞋,就能走得很远。
去吧,尘儿。
去捡你的废品,去修你的世界。
爹在天上看着你。”
肖尘看完信,信纸在手里发抖。他抬头,看着老者。老者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你爹是个好人。”
“我知道。”
“他走的那天,让我告诉你,别恨。”
肖尘没说话。
“他说,恨是废品,修不好的。”
肖尘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布鞋贴着胸口,信贴着布鞋,他娘的手,他爹的字,都贴着胸口。
“谢谢您。”
“不用谢。”老者说,“走吧,别让你爹失望。”
肖尘转身,走出城门。城门洞很深,脚下是青石板,磨得光滑。头顶是拱形的砖,砖缝里长着青苔,绿得发黑。
他走出城门,阳光照在身上。
城外是荒野,荒草齐腰深。风一吹,草浪翻涌,像海。远处有座山,山上有座塔,塔尖在云里,若隐若现。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
脚下是泥土,软软的,带着草的腥味。他穿着他娘做的布鞋,踩在泥土上,像踩在云上。
万物皆可捡,万物皆可修。
他低头,看见地上有块石头。石头有棱角,是被人丢弃的。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石头冰凉,像死人的心。
他闭上眼,真元在指尖凝聚。
石头开始发光。
棱角消失了,变得圆润,像一颗珠子。珠子里有纹理,像云,像水,像他爹的字。
他笑了,把珠子揣进怀里。
“肖尘。”
他回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城门口。女孩穿着白裙,长发披肩,手里拿着一把伞。伞是油纸的,画着梅花,红得像血。
“你是?”
“我叫苏瑶。”女孩说,“你爹让我告诉你,他在天上等你。”
肖尘愣了愣。
“你认识我爹?”
“认识。”女孩说,“他救过我的命。”
肖尘看着她,没说话。
“他让我告诉你,别怕。”
“怕什么?”
“怕孤独。”
肖尘笑了。
“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万物皆可捡,万物皆可修。”肖尘说,“孤独也是废品,修好了,就是自由。”
女孩看着他,也笑了。她撑开伞,伞面上的梅花在阳光下绽放。
“那我陪你走一段。”
“好。”
两个人并肩,走向荒野。
身后是城门,门轴依旧刺耳,像在哭,又像在笑。身前是荒野,荒草齐腰深,风一吹,草浪翻涌,像海。
肖尘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影子里有他爹的影子,有他娘的影子,有王叔的影子,有宗主的影子,有所有他见过的人的影子。
他笑了。
万物皆可捡,万物皆可修。
他捡起的不是废品,是人心。
他修的不是废品,是人间。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
他迈步,走进荒野。
身后,城门缓缓合上。
(全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