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四月初三,凤阳的清晨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王锵天没亮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没有风声,没有雨声,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而短促。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日雨水留下的湿润气息,但已经没有那种清凉的舒畅感了——太阳一出来,地面的水分就会被迅速蒸发,干燥的日子很快又会回来。
他翻身起床,穿好衣服,推开房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芒。他站了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出县衙大门,沿着街道朝城外走去。
他到田里的时候,赵大柱已经在了。赵大柱蹲在那片昨天被火烧过的荒地边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拨弄着地上的灰烬。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大人,火场已经凉透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没睡好,“草民刚才翻了一遍,没有发现活的幼虫。那两处卵块都烧干净了。”
王锵蹲下身,用手指拨了拨地上的灰烬。灰烬是黑色的,混杂着细碎的白色颗粒——那是卵壳烧过后留下的残渣。他又翻了几处,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站起身来。
“其他地块呢?有没有发现新的卵块?”
“草民昨天下午又带着人走了一遍,把之前没查过的几块荒地也查了。”赵大柱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没有发现。但草民心里还是不踏实——蝗虫这东西,说不准哪里还藏着。草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种地这么提心吊胆的。”
王锵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片被火烧过的荒地,望向远处绿油油的土豆田。晨光洒在叶片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看起来一片宁静。但他知道,在这片宁静之下,可能还藏着没有被发现的威胁。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继续查。把范围扩大到河滩那边去。那里草丛深,最容易藏东西。”
赵大柱应了一声,转身沿着田埂朝河滩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随着他的步伐在地面上轻轻晃动。
凤阳城西·老槐树下·四月初三·辰时
汤和今天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些。
他沿着村口的土路走了一圈,在路边的沟渠旁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沟底的泥土。沟里的水已经退了,泥土还是湿润的,但表层已经开始发干。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发现树下已经蹲了一个人。那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短褐,正蹲在树根上抽着旱烟袋。看到汤和走过来,那人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块树根。
“早啊。”那人说了一句,吐出一口白雾。
“早。”汤和蹲下来,动作很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他没有带烟袋,也没有带茶碗,就那么安静地蹲着,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火烧过的荒地上——那里有一片焦黑的痕迹,在绿色的田野中格外醒目。
那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咂了咂嘴:“昨天烧的。听说是县太爷下的令,说是烧蝗虫卵。烧了一大片。”
汤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焦黑的荒地。火烧得很彻底,边缘整齐,没有蔓延到旁边的土豆田里。这说明挖的那些沟起了作用——火被挡在了沟里,没有漫出去。他蹲在那里,目光在那片焦黑色的土地上停留了很久。他在军队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火攻。这场火放得很有章法——选在清晨湿度最大的时候点火,利用沟渠控制火势蔓延,既烧干净了目标,又没有波及旁边的庄稼。放火的人要么是个老农,要么是个会用火的军人。
“县太爷,多大年纪?”他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
那人想了想:“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年轻得很。听说是从京城来的,还是什么侯爷。反正,有本事。”
汤和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他又看了一会儿那片焦黑的荒地,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凤阳·县衙·四月初三·巳时
王锵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凤阳全境的地图。地图上用炭笔标注了各处发现卵块的位置、挖沟的位置、焚烧的区域。他用红笔在昨天焚烧的那片区域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净”。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第一批幼虫处理掉了。但穿越前他看过的那篇文章里提到过,洪武十三年的那场蝗灾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波及了淮西好几个县。他处理掉的,可能只是第一批,远不是全部。
他睁开眼,重新坐直了身子,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写一份给张敬之的信。他在信中说,凤阳这边已经发现了孵化的幼虫,已经及时处理了,目前没有扩散。他提醒张敬之,庐州那边也要加强巡查,尤其是靠近荒地和河滩的地段。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蝗灾之患,重在防早。若能在一县之内控制住,便不会蔓延至邻县。庐州与凤阳相邻,若凤阳有失,庐州亦难独善其身。”
他写完信,封好口,叫来一个差役,让他送往庐州。差役接过信,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京城·皇宫·东宫·四月初三·辰时
吕氏坐在东宫偏殿的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新芽已经舒展开来,嫩红色的叶片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她放下书卷,站起身来。
殿门被推开,吕本走了进来。他今天没有穿朝服,只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褐色直裰,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老者来东宫办事。他在距离吕氏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躬身行礼:“老臣参见太子妃娘娘。”
“父亲不必多礼。”吕氏微微颔首,“请坐。”
吕本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下的动作很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内侍端上茶来,然后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偏殿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吕本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茶盏,用茶盖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凤阳那边,蝗虫卵已经孵化了。”
吕氏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接话,等着父亲继续说下去。
“王锵处理了第一批幼虫。用火烧的,烧了一片荒地。”吕本的语气很平淡,“他处理得很快,没有让幼虫扩散出去。”
吕氏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了一句:“那父亲觉得,他能控制住吗?”
吕本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茶盏边缘那一圈浅浅的水渍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蝗灾这种事,不是一次火烧就能解决的。只要还有一颗卵藏在别处,随时都可能再孵出来。他能防住一次,不一定能防住第二次、第三次。”
吕氏没有说话。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蝗灾之所以可怕,就是因为它不可预测。王锵能处理掉第一批幼虫,但如果还有第二批、第三批呢?
吕本站起身,朝吕氏躬身行了一礼:“老臣告退。”
吕氏微微颔首。她坐在窗下,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卷没有看完的书上。
凤阳城外·土豆田·四月初三·午后
王锵沿着田埂走了一遍,检查了各处沟渠和火场的状况。一切正常。他走到地头的时候,看到赵大柱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放在嘴里嚼着。
“大人。”赵大柱看到他过来,站起身来,把嚼了一半的草茎吐在地上,“河滩那边查了一遍,没有发现。”
王锵点了点头,蹲下身,用手拨开一株土豆苗旁边的泥土,看了看根部的状态。土豆苗长得很壮实,叶片肥厚,颜色浓绿,看不出任何病虫害的迹象。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检查了另一株。同样壮实。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赵大柱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大人,草民有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草民在想,这蝗虫卵,会不会不是咱们凤阳自己的?”赵大柱的声音不高,说得很慢,像是在边想边说,“草民记得,洪武六年那场蝗灾,也不是从咱们凤阳开始的。是从北边过来的,先是山东,然后往南蔓延。庐州那边闹得厉害的时候,咱们凤阳还没什么事。后来刮了一场北风,蝗虫就跟着风飞过来了。”
王锵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明白赵大柱的意思——如果蝗虫卵不是本地原有的,而是从别处随着风或鸟粪带来的,那源头就不在凤阳。他处理掉了凤阳境内的卵块,但如果其他地方也有,等那些卵孵化出来,幼虫长成成虫,还是会飞过来。
“你这个想法,有道理。”他说了一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会写信给庐州的张知府,让他那边也加强巡查。如果别的地方也发现了,我们至少能提前知道。”
赵大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凤阳城西·老槐树下·四月初三·傍晚
傍晚的时候,汤和又来到了那棵老槐树下。这一次,树下只有他一个人。几个老汉已经回家了,树根上还残留着他们坐过的痕迹——几片被压扁的草叶,一个被遗忘的烟袋锅。
他没有坐,而是站在树下,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远处那片被火烧过的荒地。夕阳的余晖洒在那片焦黑色的土地上,将灰烬染成一片暗红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他今天早上在田埂上遇到赵大柱的时候,赵大柱正蹲在河滩边上检查草丛。汤和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赵大柱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认出他来,只是把他当成一个路过散步的老汉。但汤和认出了赵大柱。他在凤阳住了好几个月,认得几个常在地里干活的人。赵大柱是其中之一。
他没有停下来打招呼,只是从赵大柱身边走过,沿着河滩走了一段。他看到河滩上的草丛被翻动过,有些地方的泥土被挖开过,又填上了。他知道这是在找什么——找蝗虫卵。
他在军队里待了大半辈子,知道什么叫“防患于未然”。那个年轻的永宁侯,在蝗虫还没有成灾之前就开始挖沟、备火、巡查,在第一批幼虫刚孵化出来的时候就下令焚烧。这份预见力和执行力,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走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推开院门,走进那间租来的小屋里,点起油灯,从柜子里拿出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他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一口喝干了杯中酒,放下杯子,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凤阳·县衙·四月初三·夜
王锵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农政全书》。他已经翻到关于蝗虫的那几页了,但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聚焦,像是在透过那些泛黄的纸页想着什么别的事情。
他在想赵大柱白天说的那句话——“蝗虫卵可能不是咱们凤阳自己的。”如果蝗虫卵是从别处来的,那凤阳境内的处理得再好,也挡不住外面飞来的成虫。他需要知道周边府县的情况——庐州、滁州、淮安——那些地方有没有发现虫卵?有没有发现幼虫?有没有开始防治?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信纸,开始写一封给张敬之的信。这已经是今天第二封了。他在信中把赵大柱的想法告诉了张敬之,请他帮忙查一下庐州境内有没有发现异常的虫卵或幼虫。他写完信,封好口,放在桌角,准备明天一早送出。
他放下笔,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他没有睁开眼。门被轻轻推开,吱呀一声。
安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犹豫:“夫君,还没睡?”
王锵睁开眼。安宁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从她手边照过来,将她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上。她没有穿外衣,只穿着一件素色的中衣,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像是已经躺下了,又起来了。
“还没有。”他说。
安宁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把油灯放在桌上,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王锵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开口,便问了一句:“怎么了?”
安宁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雄英今天问我,那些小虫子被烧死的时候,疼不疼。”
王锵愣了一下。
“我跟他说,火烧起来的时候,那些虫子还没有完全孵化出来,不会感觉到疼。”安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想过很多次的事情,“他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但我知道,他心里还是在想这件事。”
王锵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想到雄英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那个孩子,跟着他在凤阳待了近一年,见过百姓的疾苦,见过地里的收成,见过贪官被惩治,现在又开始思考那些微小生命的死活。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雄英的问题,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八岁的孩子理解——有些时候,为了保住更多的东西,不得不牺牲一些东西。
“你回答得很好。”他说了一句。
安宁看着他,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端起油灯,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轻声说了一句:“你也早点睡。”
她说完就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王锵坐在黑暗中,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然后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