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天地为炉
黑风谷底的雾气突然静止。
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不再翻涌,不再蠕动。雾气凝固在半空中,每一粒水珠都悬浮着,纹丝不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却看不见火苗。
肖尘握紧残剑。
剑身上的裂纹在发光,光芒从裂缝里渗出来,像岩浆在石头缝隙里流动。剑柄越来越烫,烫得他掌心发麻。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虎口处已经起了水泡,水泡破了,血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剑柄往下流。
魔教老祖站在十步之外。
他穿着黑袍,脸藏在兜帽里,只露出半张脸。那张脸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是黑色的,像是涂了墨汁。眼睛是红色的,像两团火在眼眶里燃烧。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颤抖,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
“你练成了?”魔教老祖的声音沙哑,像沙子摩擦玻璃。
肖尘没说话。
“不可能。”魔教老祖摇头,兜帽晃动,露出脖子上一道道青筋,“你父亲练了三十年,才练到第七层。你才多久?”
“三个月。”肖尘说。
魔教老祖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个月?”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三个月,你就练成了?”
“对。”
“你怎么做到的?”
“你猜。”
魔教老祖盯着肖尘,眼睛里的红光在闪烁。他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是黑色的,像是涂了漆。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黑雾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周围的石头被卷起来,飞进漩涡里,瞬间被碾成粉末。粉末和雾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黑色的风暴。风暴里传来“呜呜”的声音,像是鬼哭。
“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魔教老祖说,“等我把你炼成傀儡,你的记忆,就是我的记忆。”
肖尘没动。
他看着漩涡,看着风暴,看着黑雾在咆哮。风刮在他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开皮肤。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发出“滴答”的声音。
风暴越来越近,卷起的石头越来越多。拳头大的石头砸在他身上,砸得他踉跄。他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握紧残剑。
“你不怕?”魔教老祖问。
“怕。”肖尘说,“怕有用吗?”
“没用。”
“那就不怕了。”
肖尘说完,举起残剑。
剑身上的裂纹突然裂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光芒从裂缝里涌出来,亮得刺眼。光芒照在黑雾上,黑雾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被烧焦了。
魔教老祖的脸色变了。
“这是”
肖尘没理他。
他把剑插在地上。
剑身没入地面,只留下剑柄。剑柄在颤抖,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共鸣。地面开始震动,先是轻微,然后越来越剧烈。裂缝从剑柄处蔓延开来,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
“你在干什么?”魔教老祖的声音里带着惊慌。
肖尘没说话。
他闭上眼。
---
三天前。
藏书阁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霉味,纸张腐烂的味道,有老鼠屎的臭味。
肖尘坐在角落里,面前堆着一摞书。书页泛黄,边缘卷起,上面落满了灰。他一本本翻,翻得很快,手指在书页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每翻一页,灰尘就飘起来,钻进他的鼻子里。
“你在找?”
王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面已经凉了,汤面上浮着一层油,面条坨在一起,像一坨浆糊。碗边有一圈油渍,干透了,泛着暗黄色。
“嗯。”肖尘头也没抬。
“都三天了,你连觉都没睡。”
“睡不着。”
“你这样会垮的。”王叔把面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肖尘抬起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嘴角有血痕,像是咬破了。手指在书页上摩挲,指甲里全是灰。
“王叔。”他张了张嘴,“你说,我爹是怎么死的?”
王叔的手一顿。
“病死的。”他说。
“你确定?”
“我看着他咽气的。”
“那为什么”肖尘顿了顿,“他死的时候,手是握着的?”
王叔没说话。
“我给他换衣服的时候,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抓着什么东西。”肖尘说,“我掰开他的手,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
“他抓的是什么?”
王叔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
“王叔。”肖尘站起来,盯着王叔的眼睛,“我爹,是不是把自己烧死了?”
王叔的身体一震。
“你”
“我看了他的日记。”肖尘说,“他写得很清楚。”
“他写了什么?”
“他说,他练成了第七层。”
王叔的脸色变了。
“他烧了自己。”肖尘继续说,“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
“那为什么”王叔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他有尸体?”
“因为”肖尘顿了顿,“他烧的,是自己的灵魂。”
---
黑风谷底。
地面裂开。
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和空中的黑雾碰撞在一起,发出“轰”的一声巨响。裂缝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沸腾。
魔教老祖后退一步。
他看着裂缝,看着从裂缝里涌出来的雾气,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
“你不是想知道《垃圾功法》第七层是什么吗?”肖尘睁开眼,“我现在告诉你。”
“天地为炉,万物为柴。”
“不是烧自己,是烧万物。”
肖尘说完,举起手。
他的手心亮起一团光。光很亮,亮得刺眼。光照在魔教老祖脸上,魔教老祖的脸在扭曲,像是在融化。他的皮肤开始起皱,像纸被火烧过一样,边缘卷起,露出下面黑色的血肉。
“你疯了!”魔教老祖大叫,“你这是在自爆!”
“对。”肖尘说,“我就是在自爆。”
“你”
“三个月前,我练成第七层的时候,我就知道。”肖尘说,“《垃圾功法》第七层,不是功法。”
“那是什么?”
“是诅咒。”
魔教老祖愣住了。
“你父亲”
“我父亲没练成。”肖尘说,“他烧了自己,是因为他练错了。”
“你”
“我查了三天,终于查到了。”肖尘说,“《垃圾功法》的第七层,根本不存在。”
“什么?”
“这本功法,只有六层。”肖尘说,“第七层,是假的。”
“假的?”
“对。”肖尘点头,“写这本功法的人,故意留了一页空白。谁要是练到第七层,谁就会被骗。”
“骗去干什么?”
“骗去死。”
魔教老祖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
“你现在明白了吗?”肖尘说,“你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一本假功法。”
“你骗我!”
“我没骗你。”肖尘说,“是你自己骗自己。”
魔教老祖的手在发抖。
“不可能。”他摇头,“你父亲明明”
“我父亲练到第六层,就练不下去了。”肖尘说,“他不甘心,就自己编了个第七层。”
“他”
“他太想练成了。”肖尘的声音很低,“太想了,想得发疯。”
“所以他就烧了自己?”
“对。”
魔教老祖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他问,“你为什么要练?”
“因为我也太想了。”肖尘说,“想得发疯。”
“你”
“我练到第六层的时候,也练不下去了。”肖尘说,“我试了所有办法,都没用。”
“所以你也”
“对。”肖尘点头,“我也编了个第七层。”
“你”
“但我编的,和我爹编的不一样。”肖尘说,“我爹编的是烧自己,我编的是烧别人。”
“你”
“《垃圾功法》的第七层,是我编的。”肖尘说,“从你第一次派人来偷功法那天起,我就开始编了。”
魔教老祖的脸在抽搐。
“你”
“我知道你会派人来偷。”肖尘说,“所以我故意留了一页空白。”
“你”
“我等你来练。”肖尘说,“等你练到第七层。”
“你”
“你知道《垃圾功法》第七层的真正秘密是什么吗?”肖尘问。
魔教老祖没说话。
“是反噬。”肖尘说,“谁练了第七层,谁就会被第六层反噬。”
“你”
“你现在是不是,体内的灵力在失控?”
魔教老祖的身体一震。
“你”
“是不是,身体越来越热?”
魔教老祖的脸在扭曲。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魔教老祖的嘴里冒出黑烟。
“你”
“你现在明白了吗?”肖尘说,“你练的不是功法,是陷阱。”
魔教老祖的眼睛里,红光在熄灭。
“你”
“你输了。”肖尘说,“从一开始,你就输了。”
魔教老祖的身体开始燃烧。
黑色的火焰从他身体里冒出来,烧得他浑身抽搐。他张嘴想说话,嘴里喷出的全是黑烟。黑烟里带着火星,火星落在地上,烧出一个又一个洞。
“你”
“我爹烧了自己的灵魂,我烧了你的灵魂。”肖尘说,“一命换一命,公平。”
魔教老祖的身体倒在地上。
黑色的火焰越烧越旺,烧得他整个人都在融化。血肉在燃烧,骨头在燃烧,连影子都在燃烧。烧到最后,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印记,印在地上,像是一个影子被烙进了石头里。
肖尘看着那个印记,沉默了很久。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残剑。
剑身上的裂纹在发光,光芒已经很微弱了。剑柄上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一层黑色的痂。他握着剑柄,手指在颤抖。
“爹。”他轻声说,“我替你报仇了。”
风停了。
雾气散了。
天空开始放晴,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黑风谷底。照在石头上,照在裂缝里,照在那个黑色的印记上。
肖尘抬起头,看着天空。
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没有闭眼。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肖尘。”
是王叔的声音。
肖尘没回头。
“你”
“我知道。”肖尘说,“我骗了你。”
“你”
“我练的,是我爹编的第七层。”肖尘说,“不是我自己编的。”
“你”
“我烧了自己。”肖尘说,“烧得很干净。”
“你”
“我现在,只剩下一具空壳。”肖尘说,“灵魂已经烧没了。”
王叔没说话。
“王叔。”肖尘转过身,“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埋了这把剑。”
“埋在哪里?”
“埋在我爹坟旁边。”
“好。”
肖尘把剑递给王叔。
王叔接过剑,手在颤抖。
“你”
“我该走了。”肖尘说。
“去哪里?”
“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你”
“王叔。”肖尘笑了笑,“谢谢你。”
王叔没说话。
肖尘转过身,朝谷外走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
王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剑在微微颤抖。
风吹过来,吹起地上的灰。
灰在空中飘散,像是什么东西在消失。
王叔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身上的裂纹里,有光在闪烁。
很微弱。
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
他合上那本笔记本。窗外有鸟叫。他听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