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父亲的遗言
轿子落地时，轿夫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帘子掀开，林建国从里面钻出来，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肖尘站起来，腿麻得厉害。他跺了两下脚，脚底像踩了无数根针，疼得他龇牙。他走过去。
“林老板。”
林建国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捡垃圾的，你没死？”
肖尘没接话。路灯没亮，月光照在林建国脸上，半明半暗。他脸上挂着笑，但眼睛已经眯起来，像在打量一块待宰的肉。他摸了一下后颈，手指在脖子上划了一下，又放下来。
“我有话跟你说。”肖尘说。
“说。”林建国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两下，火苗窜起来，照亮他的脸。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像两条蛇，“别耽误我睡觉。”
“换个地方。”
“就在这。”林建国吸了口烟，烟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能吃了我不成？”
肖尘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暗光，龙眼上的红色像两滴凝固的血。林建国看见玉佩，脸上的笑僵住了。烟从他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火星溅开，在地上烧出一个小黑点。
“你……”
“我爷爷的东西。”肖尘说，声音很平，“魔教的令牌。”
林建国盯着玉佩，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了什么东西。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你从哪弄来的？”
“我爹临死前给的。”
“你爹……”林建国的声音低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你爹知道这玩意儿？”
“知道。”肖尘把玉佩塞回怀里，玉佩贴着胸口，冰凉，“他守了一辈子。”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变了好几次，像在看一出戏。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又搓了两下。最后他笑了，笑得很勉强，像挤出来的。
“行啊，肖家小子，你藏得够深。”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轿子上，轿子晃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我要知道魔教总坛的位置。”
林建国没说话。他掏出烟盒，又抽出一根烟，点上。打火机按了几次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晃了好几下才稳住。他吸了一口，烟从嘴里吐出来，在月光下像一条蛇。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沉，“知道也不会告诉你。告诉你，我活不过明天。”
“你欠我爹一条命。”肖尘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我爹替你扛了那批货，才死的。”
林建国的烟夹在手指间，没抽。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掉下来，落在衣领上，烫出一个洞。他没拍。
沉默了很久。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得林建国的衣角翻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衣。衬衣上有一块污渍，像油，又像血。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人。”林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听见，“但他不会见你。他是魔教的执事，只跟熟人打交道。”
“你带我去见他。”
林建国摇头：“我带你去了，他就知道是我透的风。我这条命不够他塞牙缝的。”
“那你告诉我地址。”
林建国看着肖尘，眼神复杂。他抽了口烟，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月光下像一条蛇。他掐灭烟头，把烟蒂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城南，柳巷，第三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柳’字。”他说，声音越来越低，“那家妓院，老鸨姓柳，是魔教的联络人。你去找她，报我林建国的名字，就说你要见‘东家’。”
肖尘记下，点头。
“但你记住，”林建国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要是问你来干什么，你就说买消息。别说别的。说多了，你走不出那条巷子。”
肖尘没说话，转身就走。
“肖尘。”林建国在身后喊他。
肖尘回头。
林建国站在月光下，脸上表情模糊，像蒙了一层雾：“你爹的事，我欠他的。我告诉你这些，算是了。以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
肖尘没回答，转身走进黑暗里。
城南，柳巷。
巷子很深，两边的房子都挂着红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血。巷子里飘着一股脂粉味，混着劣质的酒气，刺鼻。肖尘皱了皱鼻子，胃里翻了一下。
他走到第三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柳”字，字是金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有女人的笑声，男人的说话声，有酒杯碰撞的声音。
他推开门。
屋里烟雾缭绕，空气里混着烟味、酒味、脂粉味，像一锅杂烩汤。几个男人坐在桌前，身边坐着穿红戴绿的女人。女人笑着，笑得很假，像贴上去的。一个男人伸手摸了一下女人的脸，女人躲了一下，又贴回去。
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旗袍是红色的，开叉开到大腿根，露出白花花的肉。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子上绣着一朵牡丹。她走到肖尘面前，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脚上，又从脚上滑回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猫，在灯光下闪着光。
“小兄弟，找谁？”
“我找柳姐。”
“我就是。”女人笑了，扇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很亮，像猫，“你是谁？”
“林建国让我来的。”
“林建国？”柳姐的扇子放下来，露出整张脸。脸上挂着笑，但眼睛已经变了，像刀子，“他让你来干什么？”
“买消息。”
“什么消息？”
肖尘看着她，没说话。
柳姐笑了，扇子又抬起来，遮住脸：“小兄弟，来，楼上说话。” 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泡面味。
她转身，往楼上走。旗袍的下摆随着她的步子摆动，像一条蛇。肖尘看见她的脚踝，很细，像一折就断。
肖尘跟着她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楼梯扶手油腻腻的，摸上去黏手，像抹了一层油。
二楼很安静，走廊里亮着灯，灯光昏黄。柳姐走到最里面一扇门前，推开门。
屋里很干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一个“道”字，笔锋凌厉，像一把刀。
“坐。”柳姐指了指椅子。
肖尘坐下。椅子是硬的，坐上去硌得慌，像坐在石头上。
柳姐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茶是热的，白雾升起来，在灯光下像烟。她端起一杯，抿了一口，嘴唇在杯沿上印了一下。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肖尘。”
“肖尘……”柳姐念了一遍，笑了，“你爹是肖远？”
肖尘没说话，手在桌下攥紧。指甲掐进肉里，疼。
“别紧张。”柳姐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你爹的事，我听说了。可惜了，他是条汉子。”
“你知道我爹？”
“知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他的钥匙旁边，少了一把。 道。”柳姐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你爹替林建国扛了一趟货，货丢了，人也没了。林建国欠你爹一条命。”
肖尘沉默。
“你想买什么消息？”柳姐问。
“我要知道魔教总坛的位置。”
柳姐端起茶杯，没喝。她看着肖尘，目光在灯光下像两把刀：“你买这个消息干什么？”
“报仇。”
“报什么仇？”
“我爹死了。魔教杀的。”
柳姐放下杯子，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你爹不是魔教杀的。你爹是林建国害死的。”
肖尘愣了：“你说什么？”
“那趟货，是林建国自己的货。他让你爹去送，货在路上被劫了。劫货的人，是林建国找的。”柳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凉了，“你爹死了，林建国赚了。那批货，他保了险，赔了三倍。”
肖尘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桌上，洇开一小片。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林建国欠我一个人情。”柳姐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月光照在她 肖尘垂下眼。 脸上，“他让你来找我，是想借我的手除掉你。他知道我会告诉你真相。”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欠你爹一个人情。”柳姐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跟肖尘怀里那块一模一样。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暗光，龙眼上的红色像两滴凝固的血，“你爹救过我的命。这个，是他给我的。”
肖尘看着那块玉佩，胸口发紧，像被人攥住了。
“你爹不是魔教的人。”柳姐说，“他是卧底。他在魔教里潜伏了二十年，就是为了找到魔教的把柄。他死了，把柄也没了。”
肖尘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扶着桌子，桌子晃了一下，茶杯倒了，茶水洒在桌上，流到地上，流到他脚边。
“我要灭掉魔教。”他说。
柳姐看着他，笑了。笑容很淡，像月光：“你一个人？”
“一个人。”
“你怎么灭？”
肖尘没说话。他攥紧拳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我可以帮你。”柳姐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爹留下的东西，给我。”
肖尘看着她，眼睛像刀子：“什么东西？”
“你爹在魔教里藏了一样东西。”柳姐说，“那东西，能毁掉魔教。他临死前，应该告诉你了。”
肖尘没说话。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话。
“肖尘，爹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城南，柳巷，第三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柳’字。那家妓院，老鸨姓柳。你去找她，报我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会告诉你，怎么找到我藏的东西。”
肖尘看着柳姐，眼神复杂：“我爹没说完。”
柳姐笑了：“他没说完，是因为他怕你被卷进来。他藏的东西，在魔教总坛的地下室里。那是一本账本，记录了魔教这些年干的所有事。”
“账本？”
“对。”柳姐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钥匙上刻着一个“柳”字，“这是地下室的门钥匙。你拿着它，去魔教总坛。”
肖尘接过钥匙，钥匙很沉，冰凉。
“魔教总坛在哪？”
“城外，西山，山腰上有一座庙，庙里供奉着一尊佛像。”柳姐说，“佛像下面，就是魔教总坛的入口。”
肖尘攥紧钥匙，钥匙的齿硌进肉里，疼。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欠你爹一条命。”柳姐说，“你爹救过我，我欠他的。现在，我了。”
肖尘没说话，转身就走。
“肖尘。”柳姐在身后喊他。
肖尘回头。
柳姐站在月光下，脸上表情模糊：“你爹的事，节哀。”
肖尘没回答，转身走出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巷子里，攥紧钥匙，钥匙的齿硌进肉里，疼。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冷。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像一只眼睛。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话。
“肖尘，爹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城南，柳巷，第三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柳’字。那家妓院，老鸨姓柳。你去找她，报我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
父亲没说完。
他死了。
肖尘攥紧钥匙，钥匙的齿硌进肉里，疼。
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月光照在他身后，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他站起身。门没关。他回头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