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的喧嚣扑面而来，人声、牲口叫、铁锅敲得当当响，混成一片。阿蛮脚步没停，肩上包袱压着左肩，右手插在袖口里，指尖碰着胸前内袋——狼毫笔还在，硬邦邦的角抵着手心。她扫了一眼前方那块褪色木匾，“百草堂”三个字歪歪扭扭挂着，门框边堆着药渣，苍蝇嗡嗡绕。
苏青黛落后半步，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虚搭在剑柄上，不显眼，但指节绷紧。她眼角扫过街角蹲着的闲汉，又掠过药铺门口排着的两个农妇，脚步一寸不偏地跟着阿蛮。
两人走到铺子前，队伍最前面的女人回头瞥了一眼，目光在阿蛮粗布衣裳和苏青黛背上的长剑上顿了顿，撇嘴转回去，低声跟旁边人嘀咕：“哪来的野丫头，还带把剑卖药？”
阿蛮没理，径直上前一步，解包袱绳。布一掀开，几束晒干的草药整整齐齐码着：黄芩、防风、柴胡、金银藤，根须都仔细剪过，叶片完整，无霉无蛀。她抽出一束，往柜台上一放，动作干脆，发出轻微“啪”的一声。
柜台后坐着个中年男人，圆脸，小眼，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他眼皮抬了抬，没说话，慢悠悠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这才伸手拨了拨那束草药。手指捏住一片叶子，翻过来瞧了瞧，嘴角往下撇。
“就这？”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刺，“叶子发黄，茎干发脆，根须断得七零八落，怕是雨天挖的吧？晾都没晾透就敢拿来卖？”
阿蛮没动，也没接话。她只看着他那只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捏着她的柴胡像在挑烂菜叶。
李掌柜把草药往边上一推，靠回椅背，双手抱胸：“十文钱，一束，爱卖不卖。”
旁边排队的农妇忍不住笑出声。另一个摇头：“小姑娘不懂规矩，药铺收药看成色，她这货……也就喂猪。”
阿蛮依旧站着，包袱敞开着，风从街口吹进来，掀了掀草药的边角。她低头看了眼那束被拨乱的柴胡，伸出手，轻轻把它摆正，指尖顺着茎干抹了抹，像是在抚平什么。
她呼吸很稳，脸上没怒意，也没怯。可眼底那点光，冷得像井底照进的一线月。
李掌柜翘起二郎腿，摇着蒲扇：“怎么？嫌少？那你去别家问问。镇上五家药铺，谁敢收你这等次货？”
阿蛮终于抬头。她没看那扇子，也没看他的脸，而是盯着他身后墙上挂的药单——墨迹新旧不一，有的字洇了水，显然是随手写的，连格式都不统一。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
你说我货不行？
那你柜上这“川贝母三钱，每两八十文”的价签，怎么比官市还高二十文？你收的药能好到哪去？
她没开口，只是嘴角微动，像要笑，又像只是抽了一下。她收回手，慢慢将包袱边缘折好，没急着收起来，也没退开，就站在那儿，静静看着李掌柜。
李掌柜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扇子摇得快了些：“还不走？站这儿挡生意？”
苏青黛依旧没说话，但肩膀微微下沉，右手从剑柄滑到了袖中，手指勾住了暗藏的短匕。她目光低垂，像在看自己鞋尖，耳朵却竖着，连对方呼吸重了半分都听得清。
阿蛮还是没动。
她看着李掌柜那双沾着药粉的手，忽然想起昨夜子时做的那个梦——火盆边，纸页烧卷了边，字迹跳动，她写下的东西正在消失。她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灰。
醒来时手札还在，笔也在，可梦里的内容已经模糊。
她不信命。
但她信自己记下来的东西。
现在，她什么都没记。
也不需要。
她看着李掌柜，声音平得像没起波澜的水：“你说我这药不行？”
李掌柜一愣，没想到她敢反问，嗤笑一声：“废话！你自己看看，哪一株能入得了药柜？”
阿蛮没答，只是缓缓从包袱底层抽出一小截断枝，约莫三寸长，表皮灰白，断口平整。她往柜台上一放，轻声道：“这是柴胡主根，昨天挖的，晒了六个时辰。你闻闻。”
李掌柜皱眉：“闻什么？臭草一根！”
“你闻。”阿蛮重复，语气没加重，却像刀锋压上来。
李掌柜被逼得没办法，只好弯腰凑近，鼻尖刚碰到那断口——
一股辛辣中带苦的清香猛地冲进鼻腔，清冽得像山泉溅脸。他猛地直起身，吸了口气，眼神变了。
阿蛮盯着他：“你刚才说，这算‘路边随便拔的’？”
李掌柜喉头滚动了一下，强撑着：“就算品相还行，也不能开高价！市场有市场规矩！”
“规矩？”阿蛮冷笑，“你墙上价签写错三处，川贝母标高价，地骨皮漏写产地，甘草没分等级。这就是你的规矩？”
李掌柜脸色一僵：“你……你看得懂药单？”
“我不但看得懂，”阿蛮声音沉下去，“我还知道，你上个月收的那批黄芪，是从西岭运来的陈货，存了两年，表面喷水充鲜。你卖给县医馆，说是新采，赚了双倍利。”
李掌柜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地撞上墙：“你胡说八道！哪来的消息？！”
铺子里瞬间安静。排队的农妇不敢吭声，缩着脖子往后退。街上的叫卖声仿佛也远了。
苏青黛依旧不动，但右手已滑至腰后，拇指顶开了匕首鞘。
阿蛮站着，包袱半开，草药静躺在布上。她看着李掌柜发红的脸，一字一句道：“你说我货不行？”
她顿了顿，嘴角那点冷笑终于彻底扬起。
“那你先告诉我，谁才是真不懂药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