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巷口吹出一股陈年土腥,混着腐叶的闷味。阿蛮的手还插在怀里,像是摸钱,其实什么也没碰。她眼角不动,只用余光扫了苏青黛一眼,嘴唇微动:“走第二条路。”
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可苏青黛听清了。
王二麻子还在笑,以为自己吓住了人。他往前又蹭半步,手几乎要搭上阿蛮肩头:“怎么?怕了?现在求饶也得交双份——”
话没说完,阿蛮突然转身。
动作不稳,脚步一滑,膝盖差点磕地。她伸手扶住旁边土墙,喘了口气,肩膀微微发抖,活像个被吓破胆的乡下丫头。包袱带子松了一截,眼看就要滑下来,她慌忙去抓,手指打结似的绕了两圈。
苏青黛立刻跟上,退得比她还急。左脚绊右脚,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右手悄悄松开剑柄,左手却迅速将短匕塞回靴筒。身形压低,肩背缩起,连呼吸都刻意拉长了几分,像真被吓得手脚发软。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拐进了左边那条泥道。
窄,不到一人宽。两边土墙高耸,顶上扯着晾衣绳,挂着几件灰扑扑的旧衣裳,在风里轻轻晃。地上湿滑,昨夜下了点小雨,泥浆踩一脚,鞋底黏糊糊地响。
王二麻子站在镇口主道中央,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哎哟!跑啦?!”他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我说谁敢进镇子不交钱,原来是两个怂货!哈哈哈!”
身后两个瘦子也跟着哄笑,一个啐了一口:“穿得跟叫花子似的,还背把破剑装大侠,呸!”
“就是!刚才那女的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另一个咧嘴,“要我说,连十文都不用收,吓唬吓唬得了!”
王二麻子摇着手,得意洋洋:“算了算了,这种人不配当老子对手。来下一个!”
他转过身,重新叉腰站定,堵住主道口,眼睛盯着远处赶集的人影,再没往泥道那边瞧一眼。
泥道里,阿蛮的脚步刚转过去,就故意踩空一步。
她“啊”了一声,膝盖弯下去,一只手死死扒住墙根。泥水溅上裤脚,湿了一大片。她喘着气站起来,头发散下一缕,贴在额角,狼狈得很。
苏青黛立刻凑近,伸手虚扶了一下,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阿蛮摇头,声音发颤,“就是……腿有点软。”
她说完,还回头望了一眼镇口方向。王二麻子正仰头灌水,两个瘦子蹲在地上赌铜板,没人追来。
她这才慢慢直起腰,呼吸一点一点稳下来。
转入第三个弯角时,土墙豁开一道口子,野草疯长,遮住半边小路。阿蛮停下,靠在草丛边,指尖轻轻抚过腰间手札的硬角。纸页还在,笔也在。她没掏出来,只是确认它们没丢。
“他们不会追。”她低声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刚才那个差点摔倒的人。
苏青黛点头,终于彻底松开一直绷着的肩。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土,右手从武器位置彻底移开,垂在身侧。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段野径。前方人声渐起,鸡鸣狗叫,锅碗瓢盆叮当响。集市到了。
阿蛮忽然停下。
她从包袱底层抽出一块粗布巾,沾了点路边草叶上的露水,抬手替苏青黛擦掉鞋帮外侧的泥点。动作仔细,一点一点抹匀。
“别让人看出我们刚逃过一劫。”她说。
苏青黛没动,任她擦。等她收手,才低声回了一句:“你脸上也有灰。”
阿蛮没擦,只把手巾塞回包袱,顺手把狼毫笔从腰间取下,换到胸前内袋。方便拿,也藏得深。
她们整了整袖口,将匕首重新藏好。阿蛮把包袱系紧,抬头看了眼前方集市入口。
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吆喝的,热闹得很。没有拦路的恶汉,没有埋伏的暗巷,也没有等着看笑话的眼睛。
她迈步向前。
苏青黛跟上。
两人并肩走入集市外围的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