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麻子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那股横劲儿没散。他盯着阿蛮,像要从她脸上剜下一块肉来。风从镇口穿过去,吹得药袋晃了晃,也吹动了苏青黛鬓边一缕碎发。她没抬手去拢,只是指节仍扣着剑柄,掌心发热。
阿蛮站着,没退也没动。她知道这时候不能低头,也不能抬头太狠。低头是怕,抬头太狠是怒,怒就会乱。她只把眼尾压低一点,像是被逼到了墙角,又像是还在算什么。
“你说谁是狗?”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一拍,像故意拖的。
王二麻子一愣,随即咧开嘴:“我骂你呢?小娘们耳朵不好使?”
他往前蹭了半步,脚尖几乎碰上阿蛮的布鞋尖。那双鞋底磨得薄了,踩在地上能感觉到碎石硌脚。他身后两个瘦子也跟着挪,左右包抄的架势更紧了,袖子里的手始终没拿出来,但肩膀绷着,显然是等着动手的信号。
阿蛮眼角扫过他们站的位置,忽然觉得不对——这三人分得太开,像是有意留出空档让人往里走。可他们堵的是主道,真想拦人,该缩成一团才对。除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脑中猛地一震。
眼前景象突然变了。
还是这个路口,阳光一样斜照过来,可时间像是往后跳了一瞬。她看见自己往后退了半步,王二麻子狞笑着扑上来抓她的包袱,而就在他身后的巷口,阴影里窜出七八条人影,手里都拎着棍棒,直扑苏青黛背后。
画面一闪即逝,快得像风吹灭灯。
阿蛮浑身一凛,冷汗顺着后背滑下去。她没眨眼,也没晃头,可心跳已经撞上了喉咙。不是幻觉。刚才那一幕太清楚——巷子里的人还没动手,但她看见了他们的位置,看见了他们出手的方向,甚至看清了最前面那人左脚穿着草鞋、右脚套着破靴。
那是未来的片段。
她猛地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气血,手指悄悄蜷起,指甲掐进掌心。疼让她清醒。梦里的事不能信太久,一眨眼就忘,可现在她记住了——巷中有伏兵,不下十个,专等她们一动就合围。
不能再僵着了。
她左手不动声色地往后一扯,勾住了苏青黛的衣袖。动作极轻,像不小心蹭到。苏青黛没反应,但耳廓微动了一下。
阿蛮侧过脸,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得比呼吸还低:“巷里有人,不下十个,等着包抄。”
话落,她立刻收回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苏青黛的手指在剑柄上顿了顿,原本紧绷的指节微微一松。她没看阿蛮,也没转头,只是肩线沉了半寸,膝盖微曲,重心落到了前脚掌上。像一头察觉猎物动向的豹子,收起了爪牙,却已准备好扑杀。
王二麻子还在叫嚣:“今天不交钱,你们俩就别想踏进镇子一步!识相的赶紧把袋子打开,让爷看看有没有藏私货!”
他说着又要伸手,这次目标是阿蛮腰间的包袱系带。那包袱里有几株干草药,还有半块昨晚烤的饼,可他不知道的是,最底下压着那支狼毫笔和一本泛黄的手札——只要写下梦中所见,就能留住未来。
阿蛮没动那包袱。她反而垂下了眼,像是被逼急了,肩膀垮下一寸,呼吸也乱了半拍。她甚至还往后退了小半步,脚跟碾着地上一块碎瓦片。
“我们……只是来换点米。”她说,声音有点抖,像是真怕了,“十文钱……能不能少给点?”
王二麻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大腿:“哎哟!这就对了嘛!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十文是规矩,少一文都不行!不过——”他眯起眼,“你要是肯把这包袱留下当押头,先放你进去,回头补上也行。”
他说完得意地笑,以为自己占了上风。他身后的两个瘦子也跟着咧嘴,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一个摸向裤腰,一个搓着手,明显是准备搜身了。
可就在这时,苏青黛动了。
她没有拔剑,也没有冲上去。她只是轻轻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了阿蛮正后方,两人肩并肩,形成一道窄窄的防线。她的右手离开了剑柄,垂在身侧,左手却悄然摸向靴筒,抽出一截短匕,反握在掌中。
她没看任何人,只盯着巷口方向。
阿蛮也低着头,但眼角余光一直锁着那条暗巷。她看见阴影深处有个人影晃了一下,似乎是听到外面谈妥了,准备往外挪。可他们不知道,她们已经知道了。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触到腰间那本手札的边角。纸页粗糙,边缘磨得发毛。她没急着掏出来,现在还不是时候。得先让他们相信她真的怯了,信她打算认栽。
“好。”她低声说,“我……我交钱。”
她说着,手伸进怀里,像是要去摸铜板。可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犹豫,在挣扎。实际上,她在等——等那个伏兵中最沉不住气的人先露头。
风又吹过来。
这一次,带着一股陈年泥土和霉味的气息,是从巷子里飘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