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推着她们往前走,布袋在肩上晃,剑柄贴着手心发暖。主路越走越宽,两旁的野草被踩秃了,泥地上车辙交错,新印叠旧痕。远处镇口立着半截石碑,字迹磨平,只剩个“安”字的右半边还看得出点影子。
阿蛮脚步没停,但眼角扫到了——前方路口站着三个人,堵在进镇的要道上。中间那个最高,敞着怀,露出黑毛胸脯,裤腰勒得极低,手里捏着根草茎嚼着,眼神直勾勾盯过来。
她放慢一步,没低头,也没加快,只是肩膀微沉,把药袋往背上顶了顶。脚底的土变硬了,是常有人走的路,踩实的。
苏青黛跟上来半步,右手不动声色地搭上剑柄,拇指顶开鞘口铁扣。她没看那几人,目光落在领头那人脚上——一双油亮厚底靴,鞋尖翘起,沾着马粪。不是庄户人穿的。
三人见她们走近也不让,反而散开些,呈扇形拦住去路。领头的吐掉草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哎哟,两个小娘子,从哪来啊?”
阿蛮站定,离他还有五步远。她没答,只盯着他的脸。横肉堆在颧骨上,左眉有道疤,裂到鬓角,像是被刀划过又没缝好。他身后的两个瘦子也跟着笑,手插在袖子里,脚却慢慢挪,封住了左右退路。
“问你们话呢。”那人往前蹭半步,肚子挺出来,“进镇得交钱。”
“交什么钱?”阿蛮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在问一桩寻常买卖。
“过路费。”他一摊手,“镇上不白进,每人十文。不然——”他顿了顿,眼睛眯起,“就得在这儿站会儿,等想通了再走。”
阿蛮冷笑一声,眼角抽了抽。她没动,也没翻包袱,只是把左手从腰带上移开,垂在身侧。那手背筋骨分明,指甲缝里还带着草药灰。
“我们又不是赶集卖菜的。”她说,“凭你也收得出钱?”
“嘿!”那人猛地拍大腿,“有点脾气啊?我王二麻子在安坪镇管这路口三年了,谁不交钱?瘸腿的老李头都乖乖掏铜板!你们俩孤女,背着破布袋,还想空手进去?”
他身后一个瘦子接口:“头儿,瞧那高个儿腰上挂家伙,怕是有来头的。”
王二麻子斜眼一瞪:“怕个屁!真有来头能穿这破布衫?再说了,这年头女人带剑,不是疯就是贱,官府都不管!”
他说完又往前一步,几乎贴到阿蛮面前。一股馊味冲出来,混着汗臭和劣酒气。他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药袋:“袋子打开看看,有没有偷税的货!”
阿蛮猛地后撤半步,脚跟碾住一块碎石。她没躲开多远,只是错位转身,让药袋甩到背后。动作不大,但利落,像早就防着这一手。
王二麻子扑了个空,手僵在半空。他愣了下,随即暴躁起来:“装清高?老子今天非查不可!”他回头吼,“愣着干嘛!按住她!”
两个瘦子往前逼。左边那个伸手就抓苏青黛胳膊,嘴里喊着:“别动!敢反抗打断你的手!”
苏青黛没说话。她只是抬眼,看了那人一眼。
那一眼很静,像井水沉到底。
然后她的手收紧了。
剑未出鞘,但鞘口已经滑出半寸寒光。她依旧站在阿蛮侧后方一步处,身形微沉,膝盖略弯,像是随时能窜出去的猎犬。那只手稳得不像话,指节泛白,却一丝抖都没有。
王二麻子察觉不对,收回手搓了搓脸:“哎,别动手嘛。咱们讲理——进镇交十文,买平安。不贵吧?”
阿蛮盯着他,嘴角扯了一下:“你叫王二麻子?”
“啊?”他一愣,“你知道我?”
“听说过。”她声音冷下来,“镇口这条道最脏的狗,专咬没力气的女人。”
王二麻子脸色骤变,脖子涨红:“小贱人!找死是不是?”
“我不是来找死的。”阿蛮缓缓抬头,目光直刺过去,“我是来换粮的。”
她说完,没再看他们,而是转向镇口。炊烟还在飘,鸡叫声隐约传来,集市的声音一点点涌上来。她像在数那些声音,又像在等什么。
苏青黛的手始终没离开剑柄。风从背后吹来,掀动她衣角,也吹得药袋轻轻晃。她没动,但整个人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王二麻子喘着粗气,叉着腰挡在路中央。他不敢再上前,可也不肯让开。他身后的两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只缩着脖子互看,手还在袖子里藏着。
“你们走不了。”他咬牙,“今天谁也别想过。”
阿蛮没理他。她只是把右手重新按回腰带上,指尖碰到了那支狼毫笔。笔杆磨得发亮,像一道老伤疤。
她站着,像山底下长出的一棵树,风吹不动,人推不倒。
苏青黛站在她身后,剑在掌心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