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山脊,洞口那块平石还浸在阴影里。阿蛮已经坐在火塘边,手里捏着一块干布,正一袋一袋地翻检草药。她的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准,像是在数命。
三包止痛草,两包退热叶,一小捆晒干的野果。她用粗麻绳扎紧口子,又在袋子上划出斜痕——一道是止痛,两道是退热,三道是果干。做完这些,她把袋子码成一排,像列兵。
苏青黛靠在洞壁旁,正在检查剑鞘。她把刀抽出一半,对着光看刃口,没锈,也没崩。她点头,合回鞘中,再用力拽了拽皮扣,确认不会松脱。接着弯下腰,卷起左腿绑腿,从靴筒里摸出一把短匕,甩手插进地面,拔出来看锋口,再收回原位。
阿蛮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总带着这个?”
“习惯了。”苏青黛不抬眼,“有人想近身,总得让他们知道代价。”
阿蛮没接话,只低头继续整理行囊。她把草药分装进两个布袋,大的背在自己肩上,小的留给苏青黛。最后,她从内袋取出那株厚叶草药——根部鼓胀如瘤,叶片厚实泛青,和别的药不同,它一直被她裹在油布里,没沾过风露。她盯着看了两秒,轻轻放进去,压在最底下,再铺上一层干草,封口。
这药不对劲。
不是它长得怪,而是她梦见它的时候,心里发冷。
梦里她把它交出去,换了一袋米。可那人接过药的手突然抽搐,脸扭曲,倒在地上吐白沫。
她醒来时满身汗,没说。
现在她也不说。
但她不会再让它露出来。
“准备好了?”苏青黛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灰。
阿蛮点点头,背上行囊。重量压上肩头,有点沉,但能扛。她活动了下右腿,几天前还疼得走不了路,如今屈伸自如,连旧伤处都不再抽筋。她弯腰拎起水囊,确认火绒还在,别在腰带上。
两人没说话,一前一后走出山洞。
洞外风比昨日大,吹得新扎的篱笆哗啦响。苏青黛停下,伸手按住一根松动的枝条,重新用藤条缠紧。她又蹲下,把几块预警石推到入口两侧,确保踩上去会滚落发出声响。
“没人会来。”阿蛮说。
“但得让来的人知道,这里不是空巢。”
阿蛮没反驳。她站在洞口平石上,回头看了一眼——枯草铺的床还在,火塘灰未散,角落里还留着她们煮药用的竹壶。一切都没变,可她知道,不会再回来了。
她们不是逃难者了。
她们要下去换粮,换盐,换活下去的本钱。
不再是躲在山里等死的人。
她转身迈步,脚踩在碎石坡上,滑了一下,稳住。苏青黛立刻上前半步,手扶剑柄,目光扫向两侧林子。没有动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响。
山路窄,一边是岩壁,一边是陡坡。阿蛮走在前头,脚步稳,但不敢快。布袋晃在肩上,她时不时伸手扶一把,生怕药撒出来。苏青黛落后半个身位,右手始终贴在剑柄,眼睛不停扫视前方树影、脚下落石、坡上草动。
走到半山腰,风忽然停了。林子静得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阿蛮停下,喘口气,抹了把额角的汗。她抬头看天——云层薄,阳光刺眼,是个赶集的好日子。
“镇上应该有米市。”她说,像是自言自语。
“也有地痞。”苏青黛接得干脆,“穿绸衫,站路口,专盯孤女。”
阿蛮冷笑一声:“我连死都躲过了,还怕几个讨饭钱的?”
“不怕最好。”苏青黛看着她,“但别逞强。你负责谈价,我负责清场。”
阿蛮瞥她一眼,嘴角微扬:“你还真当自己是保镖?”
“本来就是。”
两人继续往下走。路渐宽,坡度缓,脚底土也软了。远处已能看见几缕炊烟,顺着风飘,混着柴火味。再往前,一条岔道通向主路,泥地上有车辙印,新鲜的,还没被雨冲平。
阿蛮站在岔道口,没急着下去。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山洞早已看不见,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晃。
她深吸一口气。
山上的日子结束了。
接下来,是人世。
她迈步走上主路。
苏青黛紧跟其后。
风从背后推着她们,像是催促。
布袋在肩上轻轻晃。
剑柄在掌心发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