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司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工装夹克的内袋里,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她外套口袋的位置——那面铜镜隔着布料透出来的热量正在形成一个可以感知的温度梯度,在深秋微凉的空气中尤其明显。
"你口袋里那东西在发热?"他问。
守拙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两人沿着参道外侧的石板路往神社侧门的方向走,路边的银杏树冠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比其他季节更沉,叶片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脱落,有几片落在石板缝里,边缘焦枯。她感觉到口袋里的铜镜温度仍然在缓慢攀升,从温和的热度进入了发烫的区间,隔着外套布料贴在腿侧的位置像一小块持续释放热量的暖石。她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铜镜的边缘,铜面的温度已经接近手心里能紧握的极限了,像一枚被太阳暴晒了一整天的旧金属片。
"你给施工方打电话的时候,"她开口问,"他们有没有说这条沟挖到旧砖结构之后,还发现了什么别的?"
安倍司放慢脚步与她并肩,侧过头说:"施工方的现场记录里只写了砖墙,没有提其他异常。"他顿了顿,把手伸进夹克内侧口袋掏出一张折叠过的A4纸展开——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市政管线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他自己手写的补充信息。"铸铁管从施工沟东端出发,向东延伸约一百二十米后接入一段标注为'废弃旧渠'的线路。旧渠的年代标注是'江户期',材质标注是'石造'。"
守拙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张图。红笔标注的线路走向与她手机里那幅文化年间的旧地图基本一致,蓝色线条从神田神社基址下方穿过,向东延伸后转向南,穿过一处标注为"石造暗渠"的段落。铸铁管接入旧渠的位置正好位于那个分叉口附近,距离地图上那个"镜"字标记大约三十米。
"那一段旧渠在地面上对应的位置是哪里?"她问。
安倍司把图纸翻过来看背面,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他扫了一眼,把图纸折好收进口袋:"旧渠的走向正好穿过神田神社东南方向的一片旧住宅区。那一带的建筑多是战后建的,但有几栋地基是建在江户时代的老墙基上的。最老的一栋——"他停顿了一下,"——是神社东侧大概五十米处的一栋两层木造住宅,产权归神社所有,目前空置。"
守拙感觉到口袋里的铜镜温度在安倍司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继续升高了,像是到达了某个临界点之后稳定了下来。她把握着铜镜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的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红色压痕。她跟着安倍司朝神社东侧的方向走去。
那栋木造住宅藏在一条窄巷的尽头,从神社侧门出来走大约一分钟,穿过一道被攀援植物覆盖了大半的铁丝网围栏就能看到。两层楼,木质外墙的油漆已经剥落成深浅不一的灰色条块,南侧墙根有一排齐腰高的木栅栏,有几根已经断了。屋顶的瓦片有几处凹陷,像被什么重物压过。入口的门是一扇旧式的推拉门,木框上的漆已经褪成了浅灰色,纸门的内层纸面上有几道撕裂的痕迹,边缘卷起。
安倍司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门锁里转了一下,门开了。他侧身推开门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让室内的空气与室外流通——一股干燥的旧木料气味从门缝里散出来,混着灰尘和某种陈年的植物气息。守拙跟在他身后走进去,室内光线偏暗,窗户上的纸已经泛黄,透进来的阳光被过滤成了柔和的淡黄色。
一楼的空间不大,玄关进去是客厅,铺着已经磨损到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榻榻米。墙角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只积了厚厚灰尘的陶瓶。客厅的后方是一间厨房,灶台是旧式的,铁质灶面上有一层暗褐色的锈迹。守拙没有在客厅停留太久,她直接走向厨房靠里的那面墙,站在那里仔细看了一会儿墙壁的底部——地面与墙体交界的位置有一排颜色略深的痕迹,大约与手指的宽度相当,沿着墙面底部横向延伸,像曾经有水从地面下渗上来之后在墙体上留下的潮气线。
她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那排痕迹下方的地面木板。木板的敲击声与客厅区域的回声不同,偏空洞,像底下不是坚实的基底。她从帆布包里摸出那面铜镜,把它搁在地板表面。铜镜在接触到地板之后镜面边缘出现了一圈极淡的暖光,与之前她在旅馆里看到的那种相似,但这一次光圈的形状更偏向椭圆形,像是被什么地下的东西吸引着朝某一个方向拉伸。
安倍司蹲在她旁边,顺着铜镜光圈的拉伸方向看了一眼墙壁的那个角落。墙角有一个木质地板盖板,大约半米见方,盖板的边缘有一圈铁质的提手,已经锈成了深褐色。他用手指钩住提手试着往上拉了一下,盖板纹丝不动。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把窄口撬棍,把尖端卡进盖板边缘的缝隙里,用力往下一压,盖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然后松动了。他把盖板掀起来靠着墙壁立好,露出一个方形的开口。
开口下面是垂直的通道,约一米见方,内壁是粗糙的石砌表面。光线照下去大约能看清两米深的位置,再往下就完全黑了。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和旧石料气息的空气从开口下方涌上来,比室内的温度低了几度,像一口常年不见天日的地下井。
守拙把铜镜从地板上拿起来,朝洞口的方向移了移。铜镜的暖光在接近洞口边缘的时候变得更亮了,光圈从椭圆形重新聚拢成圆形,亮度比刚才增强了一倍左右。她把铜镜放回帆布包里,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模式,把光柱朝下照去。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倾斜的亮带,照亮了通道内壁的石块表面。石块砌得整齐,缝隙填充的灰浆已经变黑变硬,像是很老的工艺。大约三米深的位置,通道底部的地面出现了,是同样石质的地面,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干泥沉积。
安倍司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捆细绳和一盏头灯,把绳子的一端系在盖板提手上,另一端扎在自己腰间,然后把头灯戴好。"我先下去看看结构。"他说。守拙接过绳子的末端握在手里,看着他踩着通道内壁的凹陷处慢慢往下爬。他的脚步声在石壁之间形成了微微的回声,下到底之后头灯的光在通道底部扫了一圈。
"下面是石砌的暗渠。高度大约一米八,宽度大概一米二,可以直立行走。"他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经过了石壁的反射变得比平时更圆润一些。守拙把手机的手电筒光也朝下照去,安倍司的头灯光束在底部照出的地面上有两道平行的浅槽,像是长期有水流动时在石面上侵蚀出来的凹痕,但现在是干燥的,表面只有一层薄尘。
她收好手机,踩上通道内壁的凹陷处,慢慢爬了下去。落脚点的石块边缘平整,摩擦系数足够,她用了大约半分钟就踩到了底部的石地面上。安倍司的头灯把暗渠的前后两个方向都照亮了。暗渠的走向与地图一致,从入口处朝东南方向延伸,石砌的拱顶在头顶两米左右的高度合拢,内壁的砖缝里没有苔藓,只有一层均匀的浅灰色干泥附着在石面上。
她站在暗渠底部,感觉到帆布包里的铜镜温度又开始缓慢上升了——比地面的幅度更缓,但持续不断。她把铜镜从包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铜镜的暖光在暗渠的完全黑暗中非常显眼,像一个被裹在薄纱里的橙色灯球在缓慢呼吸。
"朝东走。"她说。
安倍司的头灯转向东侧,两人沿着暗渠的走向排成一列前行。脚下石面的脚步声在拱顶下形成了有节奏的回响,每一步的间隔在石壁之间反复弹跳,像有人在身后以相同的节奏跟随着他们的步伐。守拙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响也跟着停了。她听了几秒,没有再听到多余的脚步声,继续往前走。
暗渠向前延伸了大约三十米后略微向右偏转。守拙在偏转的位置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铜镜。铜镜的光在她停下来的瞬间变得更亮了,像是到达了某个标记点需要识别。她把铜镜举起来朝四周照了一圈,暗渠的石壁在暖光下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质感,有几块石头表面刻着浅浅的记号——不是纹路,是横向的短线,间距大约一个指节宽,连续排列了五六条。她伸手摸了摸那几条短线,刻痕深度一致,边缘光滑,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抚过。
安倍司的头灯照过来,光线落在那些短线上。"是水位标记,"他说,"旧时用来记录暗渠内积水高度的。"
守拙的目光从那些水线标记上移开,落到偏转方向前方的暗渠底部。那里的石地面上有一个浅坑,约莫两个巴掌宽,深度大约一指,坑的内壁光滑,像是被水流长时间冲刷形成的。但坑底堆积着一层颜色比周围石面深的东西——暗褐色,像是干透的沉积物。她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那层沉积物的表面,触感粗糙而脆,像干透的泥炭。她凑近闻了闻,气味淡到几乎不可察觉,只剩下一丝极遥远的铁锈气息。
她站起来,铜镜的暖光在暗渠中朝前方的更深处延伸,像一条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向前铺开的暖色光带。她沿着那条光带的方向继续走,又走了大约二十步,暗渠前方出现了一面石壁——尽头。石壁的表面与其他墙面无异,整齐的石砌、暗色的灰浆缝、一层浅灰色的干泥。但石壁的中央有一块石头与周围的排列方式不同,尺寸略大,边缘的灰浆缝比其他的宽,像被人取下过又重新砌回去的。
守拙把那块石头用指尖沿着灰浆缝摸了一圈。灰浆的质地比周围的松软,用手指用力按下去能按出浅浅的指痕。她回头看了安倍司一眼,他从工具包侧面取出一把小号的凿子和锤子递过来。她用凿子沿着灰浆缝慢慢清理了一圈,松动的灰浆碎片掉落在石面上。清理到第三圈的时候,那块石头的边缘已经能够用手指扣住了。她把凿子收起来,双手扣住石头的边缘往外拉。
石头动了。比预料中更轻松地松动了出来,像是经常被抽出来又放回去的抽屉一样滑动着向外移了一段距离。她把石头整个取出来,轻轻靠在一旁的地面上。石头后面是一个大约四十厘米见方的暗龛,深度与石头的厚度一致,龛内壁表面平整洁净,没有泥土沉积。暗龛的正中央放着一件东西——一面铜镜,尺寸与她手里那面一致,镜面朝上,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锈蚀层,边缘光滑,没有任何破损。
她把那面铜镜从暗龛里取出来,双手捧着它回到暗渠的主道。安倍司的头灯照亮了这面新铜镜的镜背——纹路与她手里的那面一致,断开的弧线排列在相同的位置,但缺口的方位不同。她把两面铜镜并排放着,断点相接,形成了一个比之前与封片拼接时更加完整的环形图案,弧线的流畅度更高,中断的缝隙更少。
她把新铜镜放进帆布包的一个独立隔层里,站起来看了安倍司一眼:"第三面。"
安倍司站在暗渠的石壁旁,头灯的光线照在她脸上,他的表情在强光下看不太清,但她能看到他唇角微微压着的那个弧度——像是正在消化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通道的位置,朝入口的方向偏了偏头。守拙把那面旧石砖重新塞回暗龛口,但没有完全封死,只推到让它大致齐平的程度,然后沿着暗渠往回走。
走了大约十步,她感觉到脚下石面的温度出现了一次微小的变化——石面似乎比刚才暖了一些,不是那种均匀的升温,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正好从暗渠底部的石层下方经过,把热量从下方传导上来。她停下来把耳朵贴到石地面上听了几秒,什么声音都没有。她直起身继续走,回到入口处,踩着石壁的凹陷爬上去。
她在盖板旁的榻榻米上坐了一会儿,把帆布包放在膝头,拉链敞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挨个摸了摸三面铜镜的温度。第一面和第二面是偏温的,第三面是凉的,像刚从阴凉处取出来的旧物。她把拉链拉好,听到安倍司从通道里爬上来的声音,他的脚步踩上榻榻米的时候微微踉跄了一下,然后站稳了。
安倍司蹲下来把盖板盖回原位,用脚把边缘踩平。他站起来,把工具包背好,头灯关了,暗渠入口消失后房间里重新恢复了那种干燥旧木料的气味和淡黄色光线。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这栋旧木造住宅,安倍司锁好门,守拙站在门外的窄巷里,把帆布包换到另一侧肩上。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一些,云层已经彻底遮住了太阳,整条巷子的色调从灰白转向了灰青。
她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手机,时间显示十点二十三分。她侧过头,视线越过窄巷的屋顶线看向神社的方向,能看到神社主殿的屋檐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勾勒出一条端正的黑色弧线。她收回目光,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把帆布包打开一条缝,伸手进去碰了一下最新那面铜镜的镜面。镜面的温度变了,从之前的凉变成了微温,像被什么东西隔着帆布包层的空隙把热量缓慢地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