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是被一阵持续的低频嗡鸣声弄醒的。声音从身体下方传上来,穿过床垫和枕头,震动着她的颅骨,像某台巨大的机器在极远处运转。她睁开眼,房间里还是全黑的,窗外路灯的光被窗帘挡去了大半,只有一道窄窄的橙黄色光带从窗帘边缘漏进来,落在对面的墙壁上。嗡鸣声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了,像是被什么人切断了电源。她躺在床上没有动,等着声音重新出现,但它没有。
她把被子掀开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木板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摸到床头按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二分。她把手机搁回床头柜上,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伸手碰了一下帆布包。包面的温度正常,没有异常的热量散出来。她拉开拉链,把铜镜和封片分别摸了一遍,两件物件都是常温,触感冰凉。她把拉链重新拉好,走回床边坐下。
这时候她听到了水声。不是水管里的流水声,是一种更沉闷的、像地下深处有大量水体在缓慢移动的声音,从地底传上来。她从床沿上站了起来,把耳朵贴到木地板上听。声音确实是从地面以下传上来的——持续的低沉水声,像一条巨大的暗河正在建筑物基础下方某处流过,河床宽度很大,流速不快但水量惊人。她听着那个声音持续了大约二十秒,然后逐渐减弱,像是水体改道流向了另一个方向,最终彻底消失了。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卫生间地板上的瓷砖——瓷砖表面有一层极其薄的水汽,不是水渍,是从瓷砖缝隙里渗出来的,薄薄一层覆盖在整个地面上,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潮气光泽。她走回床边穿上拖鞋,打开卫生间的灯,地面上的水汽在灯光下迅速蒸发,不到一分钟就完全消失了,留下一层暗色的湿痕轮廓在地砖表面,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东西在瓷砖底下延展过。
她在卫生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水汽不再渗出来之后关了灯,回到床边躺下。天花板上一明一暗的路灯光斑还在移动,她盯着那团光斑看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在慢慢合拢,意识重新变浅。
天亮之后她醒来,窗外的阳光已经铺满了巷子的石板路面,对面居酒屋的招牌在晨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落在门前的台阶上。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一分。安倍司在七点零三分发来了一条消息,附带一份PDF文件,文件名是"神田暗渠旧图(文化年間)"。她点了下载,文件在加载中转了几圈然后打开了,里面是一页手绘的彩色地图,标注着神田一带地下暗渠的走向。
地图的绘制年代标注在右下角,用汉字写着"文化五年",换算过来大约是十九世纪初。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了暗渠的主要走向和分叉口,其中一条较粗的蓝色线从神田神社的基址下方穿过,向东延伸约二百米后转向南,穿过一处分叉口之后进入了一段标注为"石造暗渠"的段落,末端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用毛笔字写着"镜"。
守拙盯着那个"镜"字看了几秒钟,把文件关掉,起身洗漱。她下楼的时候前台的老人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到她下来点了点头,指了指柜台上一只盖着布的瓷盘,盘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上面用生硬的汉字写着"早饭",字迹歪斜,像是照着什么字帖描出来的。她揭开布,瓷盘里放着两个饭团,用海苔裹着,还温着。她道了谢,站在柜台边把饭团吃完,喝了一杯茶,然后背上帆布包出了门。
神田神社的参道在上午九点的时候人不多,零星几个游客在社务所门前拍照,还有几个穿西装的人从侧门出来,像刚结束什么正式场合的参拜。守拙没有进神社正殿,她沿着参道外侧的石板路绕到社务所后面的位置,那里有一片用低矮铁栅栏围起来的工地区域,告示牌上写着"地下管路修缮工程",施工时间是去年七月到今年三月,告示牌边角已经褪色,右下角被人用签字笔划掉了"今年"两个字,又写了一行"令和五年十月"。
她站在铁栅栏外看着施工区域。地面被挖开了一道长约十米、宽约两米的深沟,沟底有积水,水面距地面大约三米,水色浑浊呈灰绿色,表面飘着几片落叶和一小截塑料管。沟壁两侧用钢板桩支护,能看到地下的土层剖面。她沿着铁栅栏走到深沟的一端蹲下来,视线顺着沟壁向下看,在积水水面以下大约半米的位置,沟壁的土层剖面上露出一段砖砌结构的边缘——旧砖的尺寸比现代砖要大一些,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和泥垢,边缘的砖缝是暗色的灰浆,线条平直。她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安倍司,配了一行字:"神田神社后方施工沟,水面以下约半米有旧砖结构。"
安倍司的回复几乎秒到:"我在来的路上了。五分钟。"
她站起来沿着深沟的走向慢慢走了一趟。沟的走向与那张旧地图上的蓝色线条基本吻合,从神社后方朝东延伸。走到深沟东端尽头的时候她在钢板桩边缘看到一段裸露出来的铸铁管件,管径约二十厘米,管口被一块圆形金属盖板封住,盖板表面没有明显的锈蚀,像是近期被人打开或检查过。她蹲下来看那块盖板,边缘有一圈细密的螺栓孔,孔内没有螺栓,空的。她用手握住盖板边缘试着转了转,盖板松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她把盖板取下来放在沟沿上,露出铸铁管的内壁。管道内部干燥,深处有一层极薄的灰尘沉积。她侧过头朝管道里看了一眼,管道内的光线很暗,只有入口处的自然光照进去大约一两米深的距离,再往里就全黑了。管道的内壁上有一些细小的划痕,间隔均匀,像是某种工具的尖端沿着管壁拖拽过留下的痕迹。
她把盖板重新盖回管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安倍司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在铁栅栏入口处弯着腰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口袋里鼓鼓的,像是装着什么工具。"我找了施工方的人确认过,"他说,走到沟边蹲下来看了看深沟里那段旧砖结构,"这段沟是两个月前挖开的,原计划是要更换一段老化的排水管。但施工队在挖到地下两米五的时候发现了旧砖墙,报给了区里的文物保护部门。文物保护那边还没有给出确切的处理意见,所以工程暂时停了。"
守拙指了指东端那根铸铁管:"你查一下这根的走向,是不是能通到地图上标注的那个'石造暗渠'段。"
安倍司走过去蹲下来看了那根铸铁管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回去调一下这一片的基础市政图纸,下午之前给你回复。"
守拙站在深沟边缘,视线沿着沟底的水面向东延伸。灰绿色的水面在上午的光线下反射出微弱的波纹,水底深处有东西在缓慢移动——不是鱼,是一团暗色的轮廓,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纤维状的沉积物被水流带动着在沟底拖行。她盯着那团轮廓看了几秒,它移动的方向与水流方向一致,缓缓朝深沟东端漂去,然后消失在了那根铸铁管的管口下方。
她收回视线,看了安倍司一眼:"铸铁管盖板我打开过了,里面是通的。管道内壁有划痕,不像是施工留下的痕迹,间距均匀,应该是很久以前的旧痕。"
安倍司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铁栅栏的门关好,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工地区域。参道上的游客比刚才多了几个,有两个年轻女生正蹲在社务所门口拍地上的落叶。阳光从神社的屋檐边缘切下来,在地面上落下一道锐利的阴影线。守拙走过那道光影交界的位置,感觉脚踝处有什么东西短暂地碰了一下她的皮肤——冷的,像一根冰凉的细线从脚踝表面快速滑过去又松开。她低头看,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停步,继续跟着安倍司朝参道入口的方向走。走出神社大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正在从西边缓慢聚拢过来,把上午的太阳遮去了大半,光线从明亮变成了一层均匀的铅灰色。安倍司走在前面一步的位置,已经把手机贴到耳边正在用日语快速地交代什么,大约是市政图纸的事。守拙跟在他侧后方,感觉到口袋里那面铜镜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升温,从冰凉的触感变成了温和的热度,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被激活了,正在通过某种看不见的路径向这里传递信号。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铜镜的边缘,温度确实在持续上升,幅度不大但持续均匀。她把手抽出来,加快步伐跟上了安倍司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