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零七分，守拙站在窄巷入口处的铁栅栏旁边，看到安倍司从街对面走过来。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背着一只黑色的工具包，肩带勒在夹克外层，把布料压出了几道褶痕。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把工具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一角给她看了一眼——冲击钻的钻头用布裹着，窄口铲的铲刃套着塑料保护套。
"四楼住户今天不在家，"守拙说，"二楼中间那户我确认过了，空置状态，门窗都锁着，但锁是老式的。你上来的时候注意一下声控灯，坏了。"
安倍司点了点头，把工具包拉好重新背回肩上。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铁栅栏门，从楼道口走上去。声控灯确实没有亮，一楼的自然光在楼梯转角处就断掉了，二楼以上的楼道只能靠每层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照明，光线偏暗偏冷。他们走到201室门前时，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夹克拉链金属扣件轻微碰撞的声响。
守拙用铁丝钩开了门锁，侧身挤进去，安倍司跟在她身后，回手把门轻轻关上。百叶窗帘还保持着上午她离开时的状态，平行的光带落在积灰的地板上，把房间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状。安倍司站在玄关处扫了一眼客厅的布局，视线在茶几上那层均匀的灰尘上停了一下，然后没有说话，跟着她沿走廊走到卫生间门口。
她推开卫生间的门，侧身让开入口。安倍司走进去，把工具包放在洗手池旁边的地面上，拉开拉链把冲击钻和窄口铲取出来。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块颜色偏深的瓷砖，用手按了按瓷砖的边缘，确认松动的程度之后把它提了起来，放在一旁的干区地面上。水泥凹陷露出来，那道圆形的轮廓在暗淡的光线里很清晰。
安倍司拿起窄口铲，沿着圆形轮廓的边缘开始凿。水泥砂浆比预期的要硬，铲刃切进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小块一小块的水泥碎屑崩落下来。他凿了大约五分钟，圆形轮廓已经露出了完整的金属封片表面，暗铜色的圆面在水泥碎屑之间显现出来。封片的纹路与守拙那面铜镜的镜背确实一致，断开的弧线在封片表面形成了同样的不完整环形。
守拙蹲在旁边，把那面铜镜从帆布包里取出来放在手边。封片和铜镜并排放着的时候，两者的尺寸和纹路走向完全匹配，像是同一件整体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面是完整的背纹，另一面是被切割出来的相同纹路的复制。她伸手摸了摸封片的边缘，触感冰凉，表面的铜绿层与铜镜的锈蚀状态几乎一致。
安倍司用冲击钻在封片边缘的缝隙处打了两个小孔，然后用窄口铲沿着孔洞之间的连线小心地撬动。封片在撬动的过程中发出一阵低沉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松动了。他把封片整个从水泥凹陷里取了出来，翻过来看背面。封片的背面没有任何纹路，是一面光滑的暗铜色平面，中心有一处浅凹坑，形状像是一个成年人的拇指印。
守拙把自己的拇指印在那处凹坑上试了试，大小恰好吻合，位置也刚刚好，像是被什么人在铸造的时候刻意按照某一个人的拇指轮廓压出来的。她把拇指收回来，凹坑内壁的温度比封片其他部分略高一些，像刚从某个恒温的表面上移开。
安倍司把封片翻回正面朝上，与铜镜的镜背再次并排。两块铜质物件在暗淡的卫生间光线中呈现出几乎完全一致的锈蚀色泽，纹路拼接在一起时能够形成一个完整的环形图案。守拙注意到这两块物件摆在一起之后，她口袋里的那四枚骨片同时出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颤动，像是在响应某种频率的共振。
她把骨片取出来放在地面上，按照颜色深浅的顺序在封片和铜镜之间排成一排。骨片排列好之后，封片的正面纹路和铜镜的镜背纹路在视觉上被骨片连成了一整条连贯的曲线，那些断开的弧线在骨片的排列间隙中仿佛被填补了，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她盯着那个完整的圆环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中间的骨片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调整之后圆环的完整性更强了，边缘的弧线流畅，没有任何一处中断或错位。
安倍司蹲在她对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操作。守拙把铜镜和封片拿起来，分别用双手各持一件，让它们正面相对，在之间留出一拳宽的距离。两片铜质物件之间出现了一层极淡的暖白色光，与她在镜墙右下角看到的相似，但更浅更薄。光层在两者之间的空隙中悬浮着，没有扩散到周围空气中，像是被限定在了某个精确的间距范围内。
她把两件东西合拢，那层光消失了。再分开，光又重新出现。她反复试了几次，确认光层的出现对间距和角度有极严格的依赖性，超过一拳宽就会消失，压得太近也会消失，只有在一个固定的距离和水平角度的组合下才会持续稳定地存在。
她把铜镜和封片并排放在地面上，收起骨片，站起来对安倍司说："这个侧镜封片和正镜之间的关系，像是同一个阵位上的两个接口。中间的'气口'位置，按照那张简图的比例，应该在两件东西之间的连线中点偏左的位置。我们需要找到那个点在地上对应的实际位置。"
安倍司站起来，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卷钢尺和一支记号笔。两人在卫生间地面上拉了一条直线连接铜镜和封片的位置，用量角器沿中点偏左的方向标出一个点。守拙蹲在那个点旁边，用指尖按了按地面瓷砖的表面。那个位置的瓷砖没有任何异常，颜色均匀，填缝剂完整。她用记号笔在瓷砖上画了一个小圈作为标记。
然后她停住了。指尖按在瓷砖表面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极其细微的脉动从瓷砖下方传上来——类似于心跳的频率，大约每秒钟一次，微弱但稳定，像地底某处有一枚极小的泵正在以固定频率运转。她把指尖收回来，脉动仍在继续，她能感觉到瓷砖表面在极小的幅度内规律地起伏着，像一层薄薄的弹性膜覆盖在坚实的底面上方。
安倍司也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同一个位置。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下面有东西在动。"
守拙看了一眼那两件铜质物件之间的距离，又看了一眼中间那个标记点的位置。脉动继续着，频率不变，强度不变。她用记号笔在那个点的周围画了一个稍大的圈，然后站起来，把铜镜和封片收进帆布包的两个分隔层里，确保它们不会在包里互相接触。
"先出去，"她说，"这个位置需要更多信息来确定下面是什么。"
两人把卫生间还原，瓷砖重新盖回原位，封片留下的水泥凹陷被安倍司用工具包里的几块碎布粗略填了一下。守拙把撬下的水泥碎屑拢到角落，尽量让现场看起来不那么明显。她拉开卫生间的门，沿着走廊走回玄关，侧身出去，安倍司跟在后面带上了门。
他们走出楼道回到窄巷里的时候，守拙站在铁栅栏旁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朝南的窗户。百叶窗帘还拉着，阳光从叶片之间的缝隙透进去，在窗帘的背面形成了一道道平行的亮纹，没有任何异常。她收回视线，把帆布包肩带调整了一下位置，与安倍司并肩走出了窄巷。
两人走在主干道的人行道上，安倍司把工具包换到另一侧肩上，开口说了一句："那块封片和铜镜放在一起形成的那个光层，是某种能量场吗？"
守拙想了一会儿："更像是一个通路被激活了。两块镜子对准的时候，中间那个点变成了一个接口——不是能量体本身，是接口。"
"接口通向哪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伸进帆布包内袋，隔着布料摸了摸那面铜镜的边缘。铜镜的温度比之前高了一些，从温升到了微微发烫的程度。她把手指收回来，在午后的阳光里继续走着，路边有行人经过，有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从她身边走过去，车里的孩子在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婴儿车里的孩子，那个孩子正朝她的方向望着，目光落在她的帆布包上。
那个孩子的眼睛在阳光里呈现出一种极浅的灰色，接近于透明，像两枚被洗得很薄的硬币被嵌在眼眶里。守拙与那孩子对视了一瞬间，孩子眨了一下眼，灰色的虹膜在闭眼再睁开的动作之后变回了普通的深棕色。
她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街面上阳光正好，把建筑物外立面的瓷砖照得发亮，行道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铺了一层细碎的网。她感觉到帆布包里那两件铜质物件正在隔着各自的布料层缓慢地交换热量，温度正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趋近。安倍司走在她旁边，没有再问问题，只是安静地沿着街道的方向朝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