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栋居民楼的外墙贴着浅黄色的瓷砖，边角有雨水冲刷后留下的深灰色水渍，沿着楼体边缘垂直向下延伸，像几条固定的暗色河床。守拙站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看了它一会儿，楼高六层，底层沿街一侧是几间卷帘门紧闭的商铺，侧面的入口开在一条窄巷里，铁栅栏门半开着。去年七月报修过地板渗水的住户在二楼，窗户朝南，百叶窗帘紧闭。
她没有直接走到那栋楼下，先在街对面的便利店买了杯热茶，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喝了几口，用余光观察了那扇窗户周围的情况。窗帘紧闭，阳台没有晾晒衣物，空调外机上的灰尘积了一层，像很久没有开过。她喝完茶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穿过马路走进窄巷，从半开的铁栅栏门进了楼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按了几次开关都没有亮起，只有一楼的自然光从入口处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块倾斜的亮区。楼梯扶手是铁质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防锈漆底。她沿着楼梯走上二楼，楼道里很安静，头顶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哪一户的房门背后传来人声。
二楼一共三户。她走到中间那户的门前，门牌号写着"201"，门是一扇深褐色的旧木门，门板表面有轻微的磨损痕迹。她站在门前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人声，没有水流声，没有电视声。她用指节轻轻敲了三下门，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三下，比刚才稍重一些，仍然没有回应。
她转过身，背靠墙壁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把那四枚骨片取出来握在掌心里。骨片之间的吸引力稳定，温度正常，与刚才在旅馆里没有差异。她把骨片分开放进外套口袋里，只留下最浅的那一枚捏在指尖，然后重新站起来，把那枚骨片沿着门框与墙壁之间的缝隙慢慢探了进去。骨片进入缝隙大约两厘米的时候，她的指尖感觉到一阵极其细微的振动，像是骨片在穿过某个看不见的界层时产生了一次快速的共振，然后又恢复了静止。她把骨片抽出来看了看，表面没有变化，颜色没有加深，也没有光晕。
她把骨片收回口袋，从帆布包侧面摸出一根细铁丝，弯了个钩子，试了试门锁。锁是老式的弹簧锁，她花了几十秒打开，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她推开门，侧身挤进去，回手把门重新带拢。
房间内部的光线很暗，百叶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把上午的阳光切割成一道道平行的窄条，落在木质地板上和墙面上。她站在玄关处没有立刻往里走，先适应了一下暗处的光线，视线逐渐从模糊的色块中辨认出房间的布局——门右手边是一间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的轮廓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灰尘，像有一段时间没有人居住也没有人打扫了。客厅通向走廊，走廊尽头是卫生间的门。
她沿着走廊走过去，脚下的木地板有几块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下沉感，像是底下的龙骨已经松动了。她推开卫生间的门，里面空间不大，大约三四平米，地面铺着白色瓷砖，砖缝已经发黄。洗手池在进门右手边，马桶靠左，淋浴区在靠里一侧，用一道浴帘隔开。她拉开浴帘，淋浴区的地面瓷砖有一块颜色明显比周围深，像是曾经被水浸泡过后没有完全干透的痕迹。
她蹲下来看那块颜色偏深的瓷砖，用手指沿着它的边缘摸了一圈。瓷砖的边缝比周围的更宽，像是被人撬起来过又重新贴回去的，填缝剂的颜色也有细微差异，新一些。她试着用指甲沿着缝隙抠了一下，填缝剂松动了一小片，掉下来。她用那把细铁丝沿着缝隙撬了一圈，整块瓷砖慢慢地松动了，她把它提起来，露出下面一个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的水泥凹陷。
凹陷底部的颜色灰白，表面粗糙，用水泥砂浆填平了。她看到水泥面的边缘有一道清晰的圆形轮廓——大约手掌大小的一个圆环印迹，像是某种圆形的物件被压在水泥表面之后留下的轮廓，轮廓的线条上还有浅淡的纹路凸起残留，与她铜镜背面的纹路走向一致。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圆形轮廓，水泥表面硬而凉。她用手指沿着轮廓的边缘刮了刮，刮下来一些干燥的水泥粉末，露出下面一层暗色的金属表面——那枚封片还在里面，被填埋在水泥层之下。她停下来想了几秒，从帆布包里翻出钥匙串上那枚小撬刀，在圆形轮廓的边缘轻轻凿了一小片水泥下来。凿出来的碎屑下露出了暗铜色的金属，表面确实有凸起的纹路，与她的铜镜镜背上的断口弧线吻合。
她把撬刀收起来，没有继续往下凿。她重新把瓷砖盖回去，把那几粒碎屑也拢进手里带出卫生间，关好门，沿着走廊走回客厅。她没有在房间里多留，走到玄关侧身出去，把门重新带上，门锁复位发出"咔嗒"一声。
她下了楼，走出窄巷回到主干道的人行道上，在阳光里站了一会儿，把口袋里的那枚骨片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骨片表面微微发亮，内部那些细密的纹理在日光下显得比以前更清晰了一些。她把骨片收好，沿着街道往回走，走到一家路边的小咖啡店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在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杯咖啡。
她给安倍司发了一条消息："侧镜的位置确认了，被水泥封在一楼卫生间的瓷砖下面。封片还在，我没有取出来。"
安倍司回复得很快："你需要什么工具？"
守拙想了想："冲击钻，小号的，带尖钻头。还有一把窄口铲。下午两点你方便过来吗？我会带上那面铜镜。"
"两点到。"
她锁上手机，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咖啡，视线落在窗外来往的行人身上。阳光照在街面上，把一切都照得很亮，行人的面孔清晰，步履正常，没有人朝她这边多看一眼。她把那四枚骨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按照颜色深浅排成一行，然后把手里的铜镜从帆布包里取出来搁在旁边，看着骨片与铜镜之间那层极淡的暖光重新浮现。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把东西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咖啡店里有轻柔的音乐声和磨豆机运转的低频震动，她把那些声音收进耳朵里，感觉到身体的疲劳在逐渐沉降下来，从肩膀到手腕，再到手指，一点一点沉到了椅子面上。
她在咖啡店里坐到了午后才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