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铜绿色光泽，锈蚀层均匀细密，像一层被时间磨去了棱角的旧壳。守拙用拇指沿着镜缘摸了一圈，触感温润，边缘光滑，没有任何毛刺或新近打磨的痕迹。她把它翻过来看镜背，那些断开的弧线和混写符号与她白天在千代田区施工现场看到的那面铜镜完全一致，连断点的间距和弧度都分毫不差。
她在路灯下站了大约十秒，手指握着铜镜的边框，感受着那股持续从镜面传导到掌心的温热。暖意稳定，没有波动，像是铜镜本身在维持着某个恒定的温度。她把铜镜重新放回外套内袋里，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把内袋里那四枚骨片取出来握在左手里，然后沿着街道往回走。
清晨五点出头的东京街道仍然安静。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拖在身后，脚步声均匀地落在柏油路面上，远处偶尔有早班公交车的发动机声从几条街外传来。她走了大约十分钟，经过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时停下脚步，推门进去买了一瓶水。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店员，低头刷着手机，没多看她一眼。她把水放在台面上，付了钱，走出便利店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便利店门口的玻璃橱窗——橱窗里映出街道和路灯的倒影，她在那个倒影中看到自己正站在橱窗前喝水，动作与她同步，姿态正常。她把目光移开，朝旅馆的方向继续走。
回到旅馆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一层，灰蓝色的晨光从东边的建筑物间隙里透进来，把巷子里的阴影削薄了一些。前台的老人已经醒了，正坐在柜台后面慢悠悠地喝着茶，看到她进门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沿着木楼梯走上三楼，走廊尽头靠北的房间，用钥匙开了门。
房门关上之后，她把帆布包放在书桌上，把铜镜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来搁在桌面正中央，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铜镜搁在暗色的木质桌面上，镜面朝上，在台灯的暖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铜绿色。她盯着镜面看了几秒，镜面里映出台灯和天花板的一部分，没有异常，没有雾气，没有多出来的倒影。
她把四枚骨片从左手换到右手，按照颜色深浅的顺序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四枚骨片与铜镜之间的距离大约一个巴掌宽，她注意到骨片在排列好之后，最浅的那枚表面反射出一层极淡的光晕——不是光源反射，而是骨片自身透出的微光，亮度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照亮了。
她把那枚骨片拿起来凑近台灯看。光晕确实来自骨片内部，像是贯穿骨质的某种细密纹理在特定条件下变得可见了。她把骨片放回原处，光晕又消失了。她又试了几次，每次骨片回到与铜镜相同的距离和角度时都会出现那一层微光，离开那个位置后光又淡去。
她站起来，把铜镜从桌面上拿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按亮了镜前灯。卫生间那面方形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她握着铜镜站在镜前，把铜镜举到胸前的位置，让它的镜面朝向卫生间的镜子。两面镜子在光线中形成了一个角度——铜镜的镜面倒映出卫生间的镜子，而那面方镜的反射中又倒映出铜镜的镜背。她看着那两层倒影交叠在一起，铜镜的镜背纹路在二次反射中被拉长了，那些断开的弧线和混写符号在层叠的映像中仿佛连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环形图案。
她盯着那个完整的环形图案看了几秒，然后把铜镜放下来，关了卫生间的灯，走回书桌前坐下。她拿起手机拍了张铜镜镜背的局部特写，发给了安倍司，配了一行文字："今早从通道里带出来的。你那边那面还在吗？"
消息发出去大约两分钟之后安倍司回了电话。他的声音比刚才在通话中稍微清醒了一些，像是喝了杯咖啡之后声带重新恢复了弹性的状态："你拍的那面铜镜，和我们白天在施工现场开箱的那面是同一面。外观、纹路、锈蚀状态完全一致。"
"你确认现场那面还在？"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等等——"他沉默了几秒，"我正在调取保管箱的监控画面。昨晚十一点之后没有人接近过那个保管箱。今早八点值班人员会做第一次晨检，但监控画面显示箱子没有被人动过。"
守拙坐在书桌前，手指搭在桌面上那枚骨片的边缘，轻轻拨了一下，让它在木面上转了半圈。"你那边有没有办法现在确认一下箱子里那面铜镜还在不在？"
安倍司停顿了一下："我可以让附近的值班人员去开箱查验。十分钟后给你回复。"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上搁在桌上，然后重新把那四枚骨片拿起来。最浅的那枚骨片在她离开铜镜之后已经不再发光了，表面的纹理也恢复了正常的骨骼质感。她把骨片一枚一枚地沿着铜镜的圆周摆了一圈，让它们之间的距离大致相等。四枚骨片摆好之后，铜镜的镜面边缘出现了一层极其浅淡的暖色光——与她在镜墙右下角看到的那种暖白光类似，但强度弱得多，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远处的灯光。
她观察着那层光的变化。铜镜边缘的光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沿着铜镜的边框缓缓扩散到整个镜面表面，像一层极薄的水膜在铜面上铺开。她伸手碰了一下铜镜的镜面，触感温热，手指移开之后留在镜面上的指纹在光线下清晰可见，过了几秒才慢慢消散。
她把手收回来，注意到那四枚骨片在摆放的位置上各自产生了一小团同样偏暖的光晕，光晕的亮度与骨片颜色的深浅成反比——颜色越深的骨片光晕越弱，最浅的那一枚光晕最强。她把最深的那枚骨片和最初那枚交换了位置，光晕的分布也随之改变，形成了一个新的亮度梯度。
她拿出手机给铜镜和骨片的摆放状态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它们收进了帆布包里。墙上的钟显示五点四十分，窗外天已经亮了，巷子里有鸟叫的声音。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大约十分钟后手机振动了一下，安倍司发来一条消息："开箱查验完成。铜镜还在，确认无误。你带回来的那面是第二面。"
她睁开眼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把手机搁回桌面上，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清晨的空气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冷凉和枯叶的气味。她对着一片灰蓝色的天空站了几秒，听到隔壁房间有人起床走动的声响，远处有列车经过的隆隆声从地面传上来，一切如常。
她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坐好，重新拿出那面铜镜翻到镜背朝向自己，用手指沿着那些断开的弧线摸了一圈。断口处的手感平滑，与她白天摸到的那面完全一致，像是同一批铸造出来的孪生件。她想起白天安倍司给她看的那本《镜鉴杂录》里的记录，七处埋镜方位中有一处是"铜镜一"——但她现在手里拿着的是第二面铜镜，说明至少有一个方位埋的不止一面。
她把铜镜放回帆布包，背好包，拉开门走下楼梯。经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喝茶的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注意到老人目光在她的帆布包上停了一瞬。她没有放缓脚步，推开门走出去，巷子里有麻雀落在居酒屋门口的前台台阶上啄着昨晚的碎屑，阳光已经从建筑物缝隙里斜打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倾斜的光带。
她站在旅馆门口的路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五十三分。她点开安倍司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第二面铜镜的埋设位置，有没有对应的文献记载？"
安倍司的回复来得很快："《镜鉴杂录》里没有第二面铜镜的记录。但我正在翻阅同一批次入库的旧书，有一本江户后期的实地勘测笔记里提到了'双镜互照'的布阵方式，说的是同一阵位埋设两枚铜镜，一枚正埋，一枚侧埋，用来制造两个反射点互相增强的效果。你那边方便的话，我现在把相关页码拍给你。"
三分钟后，他发来了五张图片。守拙点开其中一张，上面是一页手写的勘测笔记，字迹潦草但可辨认，画着一幅简图，标注了"正镜"和"侧镜"两个位置，两者之间用虚线连接，虚线中间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写着"气口"两个字。她放大图片看那个小圆圈的位置，在简图上的比例接近于两枚铜镜之间距离的三分之一处，位于连接线的中点偏左。
她盯着那个"气口"标记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开手机上的地图应用，定位到千代田区那处旧宅地基的位置。她把地图放大到最大比例，以那处地基为中心，参照《镜鉴杂录》里七处埋镜方位的大致范围画了一个虚拟的圆弧，把侧镜可能的位置标注在东南角偏内测的一个点上。那个点落在一栋居民楼的底层平面范围内，建筑年代大约在昭和三十年代，与旧宅地基的边界之间有大约五米的间距。
她把坐标截图发给安倍司："这个位置，有没有任何施工或维修的记录？"
安倍司回复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大约隔了四五分钟才回过来："查到了。去年七月，那栋楼的一楼住户报修过地板渗水，维修人员在拆除卫生间地面时发现过一段埋设的铜质管道，管道末端被铸死，里面是空的。当时住户觉得奇怪但没有深究，维修报告里写了'废旧管道封堵'之后就结案了。"
守拙看着那条回复，把手机锁上放进口袋里，沿着巷子朝主干道的方向走。她走了一段路，路过大楼底层那间住户的外墙时没有停下来，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那扇窗户——百叶窗帘紧闭，阳台晾着几件衣服，一切正常。她没有放缓脚步，继续走着，直到走出了那条街的范围才停下来，靠在一根电线杆旁边把手机重新拿出来。
她给安倍司发了一行字："那根铜质管道，是不是被维修工人切断之后又重新封回去的？末端封堵用的材料是什么？"
安倍司回复："报告里写的是用水泥砂浆填实，表面抹平。但维修工人描述末端有一块金属封片，没有取出来，直接填在了水泥里。按他的描述，封片的形状是圆形，大小约莫手掌，表面有凸起的纹路。"
守拙看着那条消息，从帆布包里把那面铜镜的镜背纹路与刚才那张简图上的"侧镜"位置标注在脑子里做了个重叠。圆形、手掌大小、表面有凸起的纹路——她把手里的铜镜翻过来看镜背，那些断开的弧线和混写符号确实构成了一个表面有凸起纹路的圆形平面。
她站在电线杆旁，冬天的阳光斜打在地面上，暖意很薄。她打开地图看了看这栋楼的地理位置，与旧宅地基之间的间距大约五米，正好符合那幅简图上正镜与侧镜之间三分之一的距离。她在口袋里把那四枚骨片拨了拨，感受到它们相互吸引时那种均匀而持续的阻力，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朝千代田区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