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朝何代,世间有一太平邦国,号永安国。
这永安国地处中原腹地,水土丰润,风调雨顺,百余年来从未经历战火纷争。先祖几代君王皆是勤政爱民,轻徭薄赋,劝课农桑,积攒下百年盛世基业。
传到当今君主萧珩这一代,国库充盈,仓廪满盈,市井繁华,阡陌安然。
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愁衣食,不忧战乱,户户安居乐业,处处烟火祥和。
盛世太平太久,便养出了闲散安逸的朝堂气象。
朝中文武百官,无战乱可平,无灾荒可赈,无弊政可除。日日上朝不过例行参拜,三两句客套奏报,便草草退朝。
就连年仅二十五岁的年轻君主萧珩,也渐渐养成了闲散恬淡的性子。
他登基五年,勤政三年,看着山河安稳万民安乐,心底的紧绷之力渐渐松弛。余下时日,大多闲散宫中,读书品茶,静养休憩,日子过得清闲至极。
旁人都说,永安国百年无虞,是君王仁厚,国运昌隆。
可无人知晓,这份极致太平的背后,早已暗流汹涌,诡祸深藏。
只是那层层阴霾,被盛世烟火牢牢遮掩,寻常人肉眼凡胎,半点无从察觉。
这一日,天朗气清,晨风和煦。
早朝依旧无事可奏,百官例行三呼万岁,简短行礼,便尽数退朝归署。
金銮大殿空空荡荡,庄严肃穆,却只剩满室寂寥。
萧珩抬手揉了揉眉心,褪去朝服,换上一身宽松常衣,缓步返回养心殿。
天色尚早,晨光温柔,殿内静谧无声。连日清闲无事,他晨起理政的倦意翻涌上来,心头生出几分慵懒。
人闲最是贪眠,清晨的回笼觉,素来最是安稳香甜。
萧珩挥手屏退所有内侍宫人,独自卧于龙榻之上,合眸休憩。
殿内檀香袅袅,静谧无声,睡意沉沉袭来。
恍惚之间,他坠入一场极为真切的幽梦。
梦里无宫阙楼台,无市井人烟,只有无边无际的苍茫原野,一条横贯千里的浑浊大河静静流淌。
河水暗沉幽深,水面波澜不惊,死寂得令人心底发寒。
大河最深处的河床淤泥之内,静静盘卧着一条庞然黑龙。
龙身鳞甲暗沉无光,紧紧蜷缩盘绕,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凝滞,似沉眠千载,似封印万年,周身缠绕层层厚重的黑雾煞气。
整条真龙,被死死禁锢于河底淤泥之中,不得腾飞,不得现世,不得引动风云。
萧珩立于河岸之上,心神震撼,下意识抬脚往前挪了两步,想要细看这沉睡的上古真龙真容。
脚下步履轻响,踏碎河畔寂静。
就是这细微的动静,惊扰了沉眠河底的困龙。
刹那之间,那紧闭万年的龙目,骤然睁开。
两道漆黑幽深的眸光,穿透沉沉河水淤泥,直直锁定河岸之人。
一声震彻天地的低沉龙吟,轰然炸响。
龙吟不威,反倒带着无尽压抑、无尽怨毒、无尽不甘,穿透梦境虚空,震得人神魂震颤。
紧接着,那覆满暗鳞的巨大龙爪,破开河水淤泥,裹挟着漫天黑雾煞气,快如惊雷,直直朝着萧珩心口抓来!
利爪森寒,黑气滔天,灭顶危机瞬息降临。
萧珩浑身骤然一僵,五脏六腑皆是发冷,极致的恐惧瞬间攥住心神。
他想要躲闪,身体却如同被禁锢一般,分毫动弹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惊呼一声,豁然从龙榻之上惊醒。
养心殿内,天光透亮,檀香依旧,静谧安然。
方才的滔天险境,不过是一场梦魇。
可心口剧烈的悸动、浑身冰冷的虚汗、四肢发麻的僵硬触感,无比真实,久久不散。
那场梦境太过真切,真龙的怨毒眸光、震耳的龙吟、森寒的龙爪,历历在目,刻印神魂。
萧珩坐起身来,抬手抚着剧烈起伏的胸膛,心底久久无法平静。
他自幼熟读典籍,通晓星象梦谶之道。
寻常梦境皆是心神虚妄所化,可这般具象清晰、带着神魂压迫的真龙噩梦,绝非偶然。
这是天示异象,是天道垂兆,定然暗藏国运吉凶。
不敢耽搁片刻,萧珩当即传下口谕,即刻宣司天监正卿入宫见驾。
司天监主掌天象星谶、国运吉凶、梦境祸福,是朝堂之中唯一能解读天道异象的臣子。
不多时,一身青袍、面容清瘦的司天监正卿步桓,快步入宫跪拜。
步桓执掌司天监十余年,精通推演测算,性情沉稳谨慎,极少失态。
今日骤然被君王急召,他心底暗自诧异,却依旧从容行礼候旨。
萧珩起身踱步,将自己清晨所做的真龙沉河、梦遇龙袭的完整梦境,一字不差缓缓道出。
说完之后,他看向步桓,沉声开口:“爱卿精通天谶推演,且为朕细细测算,此梦主吉主凶,主何国运,有无祸端。只管直言,朕赦你无罪。”
步桓闻言,神色瞬间肃穆起来,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即刻取出随身罗盘、星盘、演算玉简,立于殿中,凝神屏息,指尖飞动,快速推演卦象星理。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指尖叩击玉简的轻响,回荡其间。
起初步桓神色平和,渐渐的,他眉心紧紧皱起,面色一点点发白,指尖微微颤抖,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短短半柱香的推演时间,他仿佛耗尽了全身气力。
待卦象落定,星理明晰,步桓双手一颤,罗盘险些脱手落地。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头颅死死贴住冰冷金砖地面,浑身紧绷,不敢抬头直视君王目光。
萧珩看着他极致失态的模样,心底瞬间一沉。
他早已预料此梦非吉,可瞧见司天监卿这般惶恐绝望的姿态,依旧忍不住心头发紧。
“卦象如何。”萧珩的声音微微发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步桓喉结滚动,牙关咬紧,犹豫再三,终究不敢隐瞒半分,字字艰涩出声。
“回禀陛下。此非虚妄梦魇,是国运天谶,是上苍示警,是百年难遇的大凶之兆。”
“梦中沉河真龙,乃我永安国国运真龙本相。真龙困于淤泥,龙气晦暗凝滞,不得升腾,代表我朝国运根基已然松动,龙运衰败,社稷不稳。”
“龙目睁眼,龙吟泄怨,龙爪袭主,乃是天道惩戒之兆。上苍震怒,天将大厄,若不及时化解,不出三年,国本动荡,灾荒四起,祸乱丛生,江山社稷恐有倾覆之危。”
一番话落地,字字沉重,句句诛心。
养心殿内的空气,瞬间彻底凝滞。
萧珩伫立原地,浑身微凉,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他在位五年,勤政守业,从无荒淫暴虐,从无苛政害民,代代先祖皆是仁君。何以国运衰败至此,上苍竟要降下灭国大厄?
他强压下心绪震动,沉声追问:“国运衰败,上苍降罪,总有症结根源。到底是何处失德,何处亏空,引得天怒?可有化解破厄之法?”
步桓伏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出症结。
“臣推演星命得知。我朝龙气滞涩,国运亏虚,上苍震怒,根源不在君德,不在朝政,不在民生。”
“症结在于中宫虚空,无母仪镇国运。”
“陛下登基五载,山河已定,万民已安,却迟迟不立中宫皇后。坤位悬空,阴阳失衡,天地不配。乾龙无坤凤相辅,国运龙气无人承接滋养,日渐涣散凝滞,最终困厄沉底,招来天罚。”
说到这儿,你可能会问。
不过是君王未曾立后,怎会牵扯灭国大祸?寻常王朝无后数年,比比皆是,从未有这般凶险谶语。
这便是第一层暗藏的诡秘伏笔。
步桓口中的天道天罚,看似有理有据,实则是精心编造的伪谶骗局。
只是此时的萧珩,心系天下苍生,忧心社稷倾覆,全然未曾察觉其中破绽。
他只听闻灭国危机全系未立皇后所致,瞬间心头焦灼万分,来回踱步殿中。
“原来如此。原来迟迟不立后位,竟会招来这般滔天大祸。”
“爱卿速速告知朕,如何破解此局。只要能安稳国运,护佑万民,朕无有不从。”
步桓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异色,转瞬即逝,依旧恭敬叩首回话。
“此厄需天命坤凤,入主中宫,母仪天下,以坤凤纯阴之气,承接乾龙阳气,调和天地阴阳,稳固国运根基。”
“臣再三推演星象命格,天命凤身不在京城贵女,不在世家大族。”
“距京城三百里正北方向,山野村落之中,藏着一位天生天命坤凤,命格尊贵,可镇国运,可安社稷,可解我朝灭国大厄。”
萧珩闻言大喜,心头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
只要有破解之法,只要能寻得天命凤女,一切危机皆可化解。
“好!甚好!”萧珩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急切,“朕即刻下旨,派遣大内禁军、朝堂使臣,奔赴北方三百里村落,全力寻访天命凤女,即刻迎入宫中,册立皇后!”
谁料步桓当即叩首阻拦,语气恳切坚决。
“陛下不可。天命凤身命格特殊,寻常官差寻访,仪仗惊扰,俗人触碰,皆会折损凤气,惊扰天命,导致谶象偏移,祸端加剧。”
“此女需陛下微服亲访,诚心亲迎,方可感应天地气运,契合龙凤天命,圆满破局。”
萧珩闻言,没有半分迟疑。
在江山社稷、万民安危面前,君王威仪、深宫安逸,皆为浮云。
“朕亲往便是。”
他即刻吩咐内侍,准备寻常布衣便服,摒除皇家仪仗,挑选几名贴身护卫随行,低调微服出访。
临行之前,萧珩忽然想起一桩关键,转头看向步桓:“天下村落万千,北方三百里地界辽阔无边。朕肉眼凡胎,如何辨识谁是天命凤女?”
步桓早有预备,当即躬身回话,吐出一句千古奇谶。
“天命坤凤,唯有一证。见骑龙抱凤者,便是天定中宫。”
短短六字,玄之又玄,无人能解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