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刀刮过荒滩,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人的骨头缝里。
营地边缘,一处用碎石和土块垒起、勉强能蹲下两人的简陋哨位后,缩着个叫狗子的年轻流民。
他裹紧了身上到处是窟窿的薄棉袄,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削尖的木矛,耳朵竖得像受惊的兔子,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这是景先生安排的。
白天,除了干活、修墙、学那些笨手笨脚但让人心安的“伍”,先生还教了他们几种简单的哨音——长声代表安全,短促连续的两声是警示,三声急促连响,就是最危险的“敌袭”。
狗子的牙齿在打颤,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白天溪边那场冲突,野狼帮小头目狼狈逃走时撂下的狠话,像冰坨子一样堵在他心口。
他总觉得,今晚不会太平。
这种不安的感觉,在他瞪得眼睛发酸时,终于得到了印证。
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在蠕动。
不是风卷起的草屑,也不是夜间觅食的小兽。
那动静很轻,很多,如同潮湿阴影里滋生的鬼祟。
狗子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将脑袋从石块后探出少许。
借着云层偶尔缝隙漏下的微弱月光,他看到了!
是人影!
不是一个两个,是影影绰绰的一大片,正贴着地面,呈半包围的姿态,朝着营地这边,悄无声息地摸过来!
他们手里反射着寒光的东西,是刀!
是棍棒!
为首的那个身影,异常高大彪悍,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觉到一股蛮横的凶戾之气。
野狼帮!
他们真的来了!
而且看这架势,绝不是白天那几个混混可比!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狗子,他牙齿打架,舌头冻住,但白日里景先生平静的眼神和那反复演练的哨音,却像烙铁一样烫在脑海里。
“嗬——哧!嗬——哧!”
他用尽全身力气,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竹哨,短促、尖利、连续的两声,在死寂的寒夜里骤然炸开,撕破了虚假的平静!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瞬间,营地边缘几处低矮的窝棚里,同时冲出了人影。
萧璟第一个出现。
他甚至没来得及完全穿上外套,只披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拎着白天用来挖土的短柄铁镐,眼神锐利如鹰隼,瞬间就锁定了狗子哨位方向那片正在急速逼近的黑暗轮廓。
石敢当几乎与他并肩冲出,这汉子睡觉都抱着那根焦黑的粗木棍,此刻木棍在手,他身上的气质陡然一变,不再是沉默寡言的流民,而是一头骤然苏醒的、带着铁血煞气的凶兽。
他只看了一眼,就低吼出声:“人不少!至少三四十!有硬手!”
萧璟的大脑在瞬间高速运转。
白日的布置、营地的地形、流民的分布、手中简陋到可怜的武器……所有信息如同光流般划过。
“莫慌!”他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住了营地里开始泛起的惊慌喧哗,“按白日分定的‘伍’!老人孩子向地窝子中心聚!快!别乱跑!”
“青壮男子!”他语速极快,指向营地内侧几处用碎石和木桩加固过的矮墙缺口,“拿木矛、石头!到你们的位!守住缺口!他们翻不进来!”
命令清晰,指向明确。
这些流民数日来第一次如此密集地被组织、被训练,白日里砌墙、挖土、编绳、听故事建立起来的那点微弱的秩序感和归属感,在生死威胁前爆发出惊人的效力。
惊慌的哭喊声被强压下去,妇孺们在几个“伍长”(大多是相熟亲友中较有主意的)带领下,跌跌撞撞但方向明确地向营地中心几处天然形成的低洼石窝聚集。
青壮男子们则红着眼,喘着粗气,抄起白天分发的、绑着磨尖石块或铁片的简陋木矛,或者干脆就是拳头大的石块,冲向各自被分配防守的矮墙缺口。
动作依旧笨拙,恐惧并未消除,但至少,不再是无头苍蝇般乱撞。
“随某家,守正面!”石敢当低吼一声,已如铁塔般横亘在营地正门外那唯一一条相对平坦的来路上。
他手中的焦黑木棍斜指前方,双脚微分,稳稳踩在冻土上,一股惨烈决绝的气势弥漫开来。
立刻有五六个胆气最壮、白天受过他指点的青壮流民,自动聚拢到他身后,虽然手抖,却紧紧握着木矛。
黑暗中的黑影,已冲至矮墙外三十步!
月光偶尔照亮为首那人的脸——一张横肉堆积、满是凶悍之气的方脸,眼神如狼,正是野狼帮帮主“独狼”张猛!
他手中一柄厚背砍刀映着冷光,身后跟着的,是他帮中最能打的核心悍匪,个个眼神狠厉,与白天那几个欺软怕硬的混混截然不同。
“杀进去!一个不留!抢光!烧光!”张猛的怒吼在寒风中炸响,带着暴戾的杀意。
白天手下被打、地盘被挑衅,尤其是那批突然组织起来、还敢反抗的流民,让他感到了威胁和愤怒。
他要彻底碾碎这颗刚冒头的钉子,用鲜血和火焰告诉所有人,这荒滩,谁说了算!
“杀!”数十悍匪齐声嚎叫,挥舞刀棍,如同浑浊的浪潮,猛扑向由矮墙和障碍物构成的简陋防线!
“顶住!”石敢当一声暴喝,声若惊雷。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悍匪试图直接翻越一人多高的矮墙缺口。
缺口后面,几支削尖的木矛颤抖着,却凶狠地从缝隙中刺出!
同时,劈头盖脸的石块雨点般砸来!
“噗!”“啊!”
一声闷响,一声惨叫。
一个匪徒肩头被木矛划开一道口子,另一个被石头砸中额头,鲜血顿时糊了满脸。
进攻的势头猛地一滞。
张猛见状大怒,这群泥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章法了?
他挥刀猛劈,刀光凌厉,将一根刺出的木矛矛头直接砍断,震得后面握矛的流民虎口崩裂,惊叫后退。
“废物!给我劈开这破墙!”张猛吼道,他显然有几分修为在身(约莫炼气中期),力量远超常人,厚背砍刀带着呼啸风声,狠狠劈在矮墙的木桩连接处!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响,一根碗口粗的支撑木桩竟被砍得裂开大半!
整个矮墙摇晃起来,碎石簌簌落下。
守在此处的几个流民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向后退缩。
石敢当眼中厉色一闪,正要抢上前去与张猛硬撼,却感到一股细微却急促的风声从自己身侧后方掠过。
他余光瞥见,萧璟不知何时已退后到一处倒塌窝棚形成的阴影里,正背对着战团最激烈的方向,肩膀似乎“不经意”地动了动。
下一秒,正挥刀欲再砍的张猛,突然闷哼一声,右脚猛地一软,砍出去的刀势顿时散乱,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扑倒。
“帮主!”旁边的悍匪大惊。
几乎同时,那几个正在猛攻其他缺口、表现最为凶悍的打手,也纷纷发出痛呼或惊叫,有人抱着脚踝跪倒,有人挥舞兵器的手臂突然失去准头。
铁蒺藜!
细小、锋利、涂抹在黑夜和尘土中几乎无法察觉的铁蒺藜,正以刁钻的角度,精准地“咬”向他们的膝盖、脚踝这些防护薄弱却承重关键的部位!
机会!
石敢当虽不知暗中相助者是谁,更不知其手段,但作为百战老兵,对战机的把握敏锐到极致!
就在张猛因脚踝剧痛、身形不稳的刹那,石敢当动了!
他一步踏前,地面微震,手中焦黑木棍以最简洁、最暴烈的轨迹横扫而出,目标直指张猛持刀的手腕!
棍风凄厉!
张猛瞳孔骤缩,忍着脚踝刺痛,拼命想收刀回格,但仓促之间,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动作慢了何止一筹。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木棍结结实实扫在张猛的手腕上!
“啊——!”张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手中厚背砍刀脱手飞出,旋转着插进几步外的冻土里。
他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显然骨头已断!
“帮主倒了!”
“有暗器!小心脚下!”
悍匪们顿时阵脚大乱,惊呼四起。
帮主是他们的胆,是主心骨,此刻主心骨受伤,再神秘的暗器攻击,让这些亡命徒也感到心底发寒。
原本被压着打、全凭一口血气和对“景先生”的微弱信任在硬撑的流民青壮,看到这一幕,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他们怕了!”
“杀啊!”
“扔石头!砸死这帮狗娘养的!”
恐惧被驱散,士气如火山喷发。
更多石块、木矛,甚至白天干活用的铁镐、木棍,从矮墙后飞掷而出。
流民们在各自“伍长”的呼喝下,竟然开始有了零星但坚决的反击。
张猛被人搀扶着,脸色惨白如纸,手腕和脚踝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看着眼前这片突然变得“扎手”的营地,看着那些眼睛赤红、悍不畏死扑上来的“泥腿子”,一股邪火混着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意识到,今晚踢到铁板了。
那个郎中,那个疤脸汉子,还有这些泥腿子的组织,处处透着邪门!
“撤!快撤!”张猛嘶声力竭地嚎叫,再不敢有半分逞强。
在几个心腹悍匪的拼死护卫下,他带着残兵败将,如同退潮的黑色污水,搀扶着伤者,连滚爬爬地消失在来时的黑暗深处,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
荒滩,再次归于寂静。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伤者的呻吟声,以及寒风吹过矮墙缺口的呜咽声。
流民们缓缓放下手中一切能充当武器的东西,许多人双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白气,脸上交织着恐惧、疲惫、茫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胜利的激动。
他们赢了?他们真的打跑了野狼帮?
萧璟从阴影中走出,脸色在月光下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沉静。
他走到石敢当身边,看了一眼地面上几处不起眼的血迹和泥印,那是铁蒺藜留下的痕迹。
石敢当也收回望向黑暗深处的目光,手腕一抖,将木棍上的血珠震落在地。
他没问方才暗中相助的事,只是侧头,看了萧璟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惊疑,但更多的,是一种经历过生死搏杀后、对并肩者的默认与探究。
萧璟没解释,只是俯身,捡起地上一柄被遗弃的、品质普通的铁刀,掂了掂。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惊魂未定却又隐隐燃起光亮的脸,扫过这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脆弱的家园雏形。
夜,还很深。
但东方天际,似乎已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黎明的灰白。
他将那柄铁刀递给旁边一个眼神最亮、握着简陋木矛指节发白的年轻流民。
“拿着,”萧璟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下次,用它。”
那年轻流民愣愣地接过沉甸甸的铁刀,感受到冰凉的铁器传来的、与木矛截然不同的质感与重量,仿佛握住了某种沉重而崭新的可能。
萧璟不再多说,转身走向营地中心,那里的火堆重新被拨亮,映照着妇孺们惊魂稍定的脸庞。
石敢当扛着他的木棍,沉默地跟上。
经过一处摇摇欲坠的矮墙边时,萧璟停下脚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块被踩进泥里的、粗糙的饼子边,是白天某个孩子舍不得吃完掉的。
他看了看,拍掉上面的尘土。
“天,快亮了。”他对着掌心那点可怜的食物残渣,轻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石敢当听,还是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