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像细碎的冰刀子。
二十来人的队伍默不作声,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地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东边溪流摸去。
没有火把,借着云隙里偶尔漏下的、惨淡的月光辨认路径。
队伍里的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混合着恐惧、愤怒和一丝被逼到绝路的狠劲。
萧璟走在队伍侧前方,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但步伐却异常稳定。
他没回头,只低沉地吩咐:“到了近前,都稳住,莫要先乱了阵脚。有话,咱们先说。”
岑老拄着木棍,走在队伍中间,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黢黢的荒草土丘。
阿石头等几个年轻力壮的,手里紧紧攥着白天干活用的镐头、木棍,指节都捏白了,呼吸粗重。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萧璟的余光,落在了队伍靠后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个中年汉子,身材异常魁梧,即使穿着臃肿破旧的棉袄,也掩不住那副骨架里透出的力量感。
他脸上有道陈年刀疤,从左额斜划到右颊,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步态——沉稳,均匀,每一步踏出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带着一种磐石般的静气,与周围流民的慌乱截然不同。
他手里没拿像样的家伙,只有一根手臂粗细、一端有些烧焦发黑的硬木棍。
萧璟没有立刻收回目光,只是将这一点观察,如同将一滴水汇入早已在心中流淌的河。
队伍抵达溪边时,那景象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溪流相对开阔、冰层最薄易取水的那段,赫然被几个穿着厚实皮袄、膀大腰圆的汉子占着。
他们或靠或站,抱着膀子,脚边扔着好几个鼓囊囊的皮水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显然已经取足了水。
为首的是个三角眼、脸颊瘦削的中年汉子,手里拎着一根哨棒,正用那哨棒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旁边的石头,发出“笃、笃”的声响,透着十足的不耐烦和倨傲。
看到萧璟带着这么多人过来,三角眼小头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嗤笑一声,声音在冷风里格外刺耳:“哟呵!这不是景郎中吗?咋地,药箱子没带,改带刀把子了?带这么多人,想硬抢啊?”
他身后几个手下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粗野,目光在流民队伍里扫视,尤其在几个跟着来的妇人身上停留,带着毫不掩饰的淫邪。
萧璟抬手,示意身后情绪躁动的流民稍安勿躁。
他自己上前两步,拱了拱手,姿态放得低,声音却清晰平稳,压过了风声和零星的嗤笑:“这位好汉,天寒地冻,水源结冰,取水不易,本是常理。只是,这溪水乃天地所生,并非私家园林池塘。荒滩上数千口人,老弱妇孺,皆赖此水活命。好汉们占据此处,若只为自用,取足便罢,何不与人方便?可否定下个合理的时辰、规矩,让大家轮着取些活命水,莫要……断了这生机?”
他的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把“天理”、“人命”摆了出来。
三角眼小头目却把脸一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中的哨棒,带起一阵破风声:“少跟老子扯这些酸文假醋!规矩?老子告诉你规矩!”他用哨棒尖虚虚点了点脚下冰面,“这地界,这水,现在归我们野狼帮管!想取水?行!每人每天,一个铜板!或者等价的粮食、物件也行!交不起……”他淫邪的目光再次扫过队伍后方,“嘿嘿,那就拿别的来抵!滚蛋!”
这话如同炸雷,彻底点燃了流民队伍的怒火。
“你们这是要我们的命啊!”一个老妇带着哭腔喊道。
“凭什么!水又不是你们的!”阿石头眼睛都红了,往前冲了半步,被岑老死死拉住。
队伍骚动起来,愤怒、绝望、恐惧的情绪像瘟疫般蔓延,几个年轻流民握紧了手里的简陋“武器”,胸口剧烈起伏,眼看就要失控。
萧璟眉头微蹙,正待再次开口周旋,试图争取哪怕一点转圜余地。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粗粝,却带着铁石般沉重质感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硬生生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某家石敢当,从军十年,守的就是疆土百姓!”
那魁梧的疤脸汉子——石敢当,不知何时已跨步上前,与萧璟几乎并肩而立。
他手中的焦黑木棍往冻土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仿佛连地面都震了一下。
他目光如冷电,直射三角眼小头目,声音里是血与火淬炼出的质问:“尔等趁灾年天冷,盘剥同胞性命,与拦路抢劫的匪类,有何分别?!”
这一声喝问,带着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绝非寻常流民或地痞所能拥有。
三角眼小头目被这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脸上腾起羞恼的红潮,觉得在手下面前失了面子。
他尖声叫道:“哪来的丘八,死了边关跑这儿充大瓣蒜?敢管你爷爷的闲事!兄弟们,给我上!废了这多嘴的!”
他身后五六个打手早就按捺不住,闻言嗷嗷叫着,挥舞着棍棒就冲了上来,目标直指站在最前面的萧璟和石敢当。
“都别动!站稳了!”萧璟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拦住了身后几个蠢蠢欲动的年轻流民。
冲突,瞬间爆发!
冲在最前面的打手,一棍子带着风声,狠狠砸向石敢当的头顶。
石敢当竟是不闪不避,就在木棍及体的刹那,他左手猛地探出,快如闪电,五指如铁钳般一把扣住了那砸落的棍梢!
那打手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虎口剧痛,还没反应过来,石敢当手腕一拧一送——
“咔嚓!”轻微的骨骼错位声,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打手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前冲,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木棍脱手飞出,人也滚倒在地,抱着胳膊哀嚎。
动作干净、利落、狠辣,完全是战场上磨练出的、一招制敌的行伍功夫!
另外几个打手见状,更是红了眼,棍棒从不同角度袭来。
石敢当身形微动,如老熊蹭树,脚下步伐奇稳,那根焦黑木棍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格、挡、崩、砸,每一记都沉重有力,逼得对手近身不得。
而萧璟,在这混乱的打斗中,身影显得有些“笨拙”。
他似乎想上前拉架,脚步却总在关键时刻“恰好”踉跄一下,身体“偶然”撞向某个正要挥棍的打手,让那人的攻击准头一偏,力道卸了大半;又或者,他的手“慌乱”中挥舞,指尖“无意”拂过另一个打手挥棍手臂的关节处——那里瞬间一阵酸麻,使了一半的力气顿时消散,棍子软绵绵地擦着石敢当的衣角划过。
旁人看去,只觉得这郎中吓得够呛,在乱战中连滚带爬,好几次“侥幸”避开了攻击,还“碰巧”干扰了野狼帮的人。
但只有身处战圈核心的石敢当,在又一次格开一棍,余光瞥见萧璟那看似狼狈却总在最恰当时机出现的“干扰”时,那疤痕纵横的脸上,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惊疑。
这郎中……绝不简单!
不过片刻功夫,伴随着又一声惨叫和骨头闷响,最后一个还站着的打手也被石敢当一棍扫中小腿,惨叫着跪倒在地。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六个野狼帮的打手,个个鼻青脸肿,不是脱臼就是骨折,失去了战斗力,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那三角眼小头目看得魂飞魄散,他万万没想到,这群看似绵羊的流民里,竟然藏着石敢当这样的煞星,还有个“运气”好得邪门的郎中!
他脸色煞白,怪叫一声,转身就想往荒滩深处野狼帮据点的方向跑,边跑边嘶声力竭地嚎叫:“好!好!你们等着!有种别跑!我们帮主……大哥不会放过你们的!等着!”
他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滚带爬,瞬间没入黑暗,只剩下那怨毒的叫喊在寒风里回荡。
溪边,暂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打手的呻吟、风声,以及流民们粗重、难以置信的喘息。
萧璟缓缓直起身,拍了拍刚才“翻滚”时沾上的尘土和冰渣。
他走到石敢当身边,目光掠过地上那些失去战斗力的打手,最后投向小头目逃窜的黑暗方向。
石敢当也收棍而立,气息均匀,只有握棍的手背上,青筋微微贲起。
萧璟没有对石敢当说什么感谢的话,也没有评价刚才的冲突。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那里,野狼帮据点的几点昏黄灯火,似乎摇曳得更急促了些。
然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混合着血腥、尘土和冰冷水汽的空气,缓缓吐出。
“石大哥,”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溪边却格外清晰,“看来,今晚‘好好看看’之后,咱们还得准备点别的。”
他转过身,面向身后那些惊魂未定、却又带着一丝振奋与茫然的流民队伍,目光最后落在石敢当那沉毅的侧脸上。
夜色更深,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