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扎根荒滩
书名:大炎末代太子,转世九世伐天道 作者:柒夜 本章字数:4521字 发布时间:2026-07-22

草屑簌簌落下,覆盖住粗糙的石面,也掩去了那未竟的蓝图。

        夜,在无尽的寒冷与低微的呻吟中,沉重地碾过。

        第一缕惨白的天光刺破铅灰云层时,荒滩上苏醒的,是更深的僵冷和疲惫的哀叹。

        萧璟已站在了那处背风向阳的高坡边缘。

        旧棉袄上结了一层细密的霜花,他哈了口白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发木的手。

        目光扫过下方蝼蚁般蠕动、挣扎着从各个角落爬出的流民身影。

        昨日受过他诊治、或是家人得惠的几个年轻汉子,加上那位拄着木棍、被唤作“岑老”的花白老者,被他用眼神和简单的手势,聚拢到了跟前。

        “景先生,您找我们?”一个胳膊上缠着干净布条、精神头明显好了许多的年轻人——昨日抢饼被划伤的那个半大小子,名叫阿石头的——率先开口,眼里带着感激和一丝好奇。

        岑老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却藏着经验的眼睛看着萧璟,微微点了点头。

        萧璟没多寒暄,抬手,指向高坡下方一片被几块天然巨石略微环抱的洼地:“看那里。”

        几人顺着他手指看去。

        那片洼地地势比周围稍高,北面和西面是嶙峋的土石,能挡住最刺骨的寒风。

        南面相对开阔,能迎到白天短暂的日照。

        地面虽也是冻土,但看起来比别处干燥些。

        “此处地气相对干暖,避风向阳。”萧璟的声音不高,但在清晨冷冽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比漫无目的散乱搭建窝棚,强过百倍。”

        他蹲下身,捡起两块巴掌大的扁平石头,又从旁边扯了几根坚韧的枯草藤。

        “今日,我们先在这里,清理出一片能扎下根的地方。”

        他开始动手。

        将枯草藤快速搓成粗糙却结实的草绳,然后用草绳,将附近散落的长短木棍、枝条,以一种阿石头等人从未见过的、既牢固又省料的方式捆扎在一起,形成三角或井字形的骨架。

        接着,他走到一处土坎边,用石头刮掉表层冻土,露出下面相对湿润、可以挖动的粘土层。

        他直接上手,将粘土挖出,混合上剁碎的干草和少量沙砾。

        “看清楚,”他一边用力摔打、揉捏那团变得均匀的泥巴,一边对围过来的几人说,“泥巴太黏,干后易裂。掺点碎草,增其筋骨;添些沙石,排水防渗。抹墙时,薄涂多层,每层间用草绳或细枝作络,墙便结实,不易塌。”

        他抓起一把混好的泥,用力摔在一块竖立的木板上,又用平整的石片抹开,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久经劳作的熟稔,完全不像个养尊处优的郎中,倒像个真正的老把式。

        几个年轻流民看得发愣。

        他们或许没完全听懂原理,但那实实在在的手法和即将成型的“墙”,却比任何空话都更有说服力。

        阿石头第一个忍不住,挠挠头:“先生,俺……俺们能试试不?”

        萧璟让开位置,点头:“自然。看着容易,动手难。多试几次,找到感觉便好。”

        阿石头搓搓手,学着萧璟的样子去搓草绳,却不是太松就是太紧,好不容易捆了个架子,歪歪扭扭。

        但他眼里有光,不气馁,拆了重来。

        岑老看着,没动手,但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异色。

        他活了一把年纪,见过太多在灾难面前只会哭嚎或争夺的人,像这样主动寻找秩序、传授生存技艺的,还是头一遭。

        他拄着木棍,转身走向下方散乱的流民群,用沙哑却带着威望的嗓音开始呼喝:“都别缩着了!想活命的,有力气的,都过来!景郎中找到了好地方,教咱们盖屋子!比你们那四面漏风的狗窝强百倍!”

        起初,应者寥寥。

        多数人麻木地看着,甚至有人嘀咕:“瞎折腾……野狼帮的地盘,盖好了也是给人家搭的。”

        但当阿石头他们真的把第一段矮墙立起——虽然歪斜,但确实能挡风——并且萧璟亲自带人,用找到的破芦苇和废弃布料,编织出简易却有效的防风门帘,挂在用木棍搭成的棚架入口时,那门帘晃动着,却真的将大部分寒气隔在了外面。

        一点微小的、切实的改变,比一万句“人定胜天”都更有力量。

        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带着将信将疑的眼神,挪了过来。

        有气力的男人被指挥去搬运石块、挖土;妇人们则学着编织草绳、捡拾可用的碎石木枝;连半大的孩子,也被安排去收集相对干净的雪,倒进几个稍大的容器里。

        萧璟穿梭其间,不时指点几句,纠正一些错误的做法。

        他甚至走到一处低洼积水处,亲自挖出一个浅坑,铺上捡来的碎木炭和粗细不同的沙石,演示如何制作最简单的滤水装置。

        “这样滤过的水,虽不能完全去除所有不洁,但比直接喝雪水泥水,干净得多,能少病倒许多人。”他指着那浑浊水流逐渐变得相对清澈的细流说。

        这点点滴滴,看似微不足道的实用知识和技能,像久旱后的毛毛雨,悄无声息地滋润着这片绝望的土地,也悄然改变着流民们对这个“景郎中”的看法。

        他不仅治病,还能……让大家活得更像个人。

        午间,短暂的日头偏西,寒气复炽。

        劳作的人们聚拢到几个生起的火堆旁,啃着硬邦邦的杂粮饼子,或是分食那说不清滋味的糊糊。

        气氛比昨日沉闷的等死,已然不同。

        虽然依旧疲惫绝望,但手里有活干,身边有人一起出力,眼神里便少了些空洞,多了点微弱的精气神。

        萧璟将岑老请到人群稍中心的火堆旁,自己则坐在一侧。

        “岑老,您见多识广,”萧璟开口,声音温和,“给大家伙儿讲个故事吧,解解乏,也提提气。”

        岑老一愣,看了看周围那些年轻或苍老、但都隐约带着期待的脸,再看看萧璟,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沉吟一下,咳嗽两声,沙哑的嗓音在噼啪作响的火堆旁响起:

        “讲个前朝的事吧……有一年,黄河发大水,淹了好几个州。有个姓秦的官,不大,就是个知府。洪水还没退尽,到处是浮尸,活下来的人哭都哭不动了。”

        故事很朴素,没有神通仙法,只有绝境中的官与民。

        秦知府没等朝廷拨银,带头捐出自己所有家产,组织还能动弹的灾民,挖沟排涝,清理废墟,用淹死的牲畜皮、废木料、河泥混合晒干,做出能暂时充饥的“土糕”。

        他定下规矩,老弱伤残优先领粥领料,青壮必须参与力所能及的劳作。

        有人偷懒,有人想抢,他当众重罚,自己也饿着肚子和大家一起干活。

        “整整三个月,洪水才退。那片地,没饿死多少人,病死的也比别处少。第二年,那地界竟比受灾前还多了几分人气。”岑老顿了顿,看着火堆,“后来朝廷派人来了,问秦知府有何诀窍。他说了两句话。”

        他看向周围听得入神的流民,一字一顿:“一句是:‘人抱团,饿不死。’另一句是:‘手脚动起来,老天爷也怕三分。’”

        故事讲完,火堆旁一片安静。

        只有柴火燃烧的哔剥声。

        不少年轻流民眼神闪烁,拳头无意识地攥紧。

        阿石头更是听得满脸通红,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那个“人抱团”、“手脚动”,像两颗石子,投进了死水般的心湖。

        萧璟等了片刻,让那情绪酝酿,然后才缓缓开口,接过了话头:“岑老说得好。咱们现在,就如同那遭了水患的州府。单打独斗,各顾各的,只怕活不过这个冬天。”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激动、或恐惧的脸:“我有个想法。咱们这些人,聚在这里,便是缘分。为了互相有个照应,防备宵小,也为了更有效地干活,不如……立个简单的规矩。”

        他提高声音,确保更多人能听见:“以相互熟识的亲友、同乡为准,十户左右,结为一‘伍’。推举一位能服众、身体尚可的为‘伍长’。伍内老弱,伍长需安排人看顾;伍内青壮,听从调度,一起干活;有事,伍长召集商议;外面有风吹草动,伍长负责警示联络。咱们这高坡,暂且算个总头,我和岑老,还有各位伍长,一起商量着办。大家看,可使得?”

        一片寂静。

        随后,是窸窸窣窣的低语和眼神交流。

        建立“伍”?

        听起来……像是要把散沙捏成泥团?

        有人觉得新鲜,有人觉得麻烦,但更多的人,在经历了野狼帮的欺压和昨日今日的变化后,心底却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个办法?

        至少,不再是孤零零等死了。

        岑老拄着木棍,重重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老朽觉得,景先生这法子,可行!总比像没头苍蝇一样强!我这把老骨头,也愿牵个头,看看谁愿意和我这糟老头子凑一伍!”

        他声望在,这一带头,效果立显。

        阿石头第一个跳起来:“俺!俺跟岑老一伍!俺还有俺娘,俺邻居王叔一家……”

        有了领头的,陆续有人小声报出自己的名字,或是拉扯着相熟的邻里。

        虽然动作缓慢,人心犹疑,但一个极其粗糙的、以血缘地缘为纽带的基层互助结构,竟真的在这片绝望的荒滩上,开始萌芽。

        下午,劳作继续。

        一些“伍”初具雏形,在伍长(多是像岑老这样有点威望,或阿石头这样热心肠的年轻人)的模糊指挥下,清理地基、搬运材料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些。

        虽然依然笨拙,效率低下,但总归有了章法。

        临近傍晚,日头彻底西沉,寒气再次笼罩。

        一个负责跟着另一队人去远处雪洼取水的年轻流民,连滚爬爬地跑了回来,脸色惨白,冲到正在检查一段新砌矮墙的萧璟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哭腔:

        “景……景先生!不好了!东边那条小溪……被‘野狼帮’的人堵住了!不准咱们取水!”

        萧璟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

        那年轻流民喘着气,继续道:“他们说……说整个荒滩的水源,还有能挖到野菜草根的地方,都是他们的‘地盘’!想喝水?行!交‘水钱’!没粮食,就用别的抵……”他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恐惧和愤怒说明了一切——那“别的”,无非是女人,或是最后一点遮体的衣物。

        萧璟目光一凝,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那温和底色下的冰冷,又深了一层。

        野狼帮,终于从地痞骚扰,升级到资源垄断了。

        这背后,绝不简单。

        他拍了拍手上泥土,语气依旧平稳:“知道了。先不要声张,告诉大家,今日取到的水先省着用。”

        天色将暗未暗,正是视野朦胧之时。

        萧璟对岑老低声交代几句,独自一人,背起药箱,以“去东边看看有无止血草药”为名,悄然离开了营地,向东侧小溪方向摸去。

        荒滩东侧地势稍低,有一条早已冰封、仅靠中间一小股未冻死水维持流动的细弱溪流。

        萧璟借助枯草和土坎的掩护,伏低身体,慢慢靠近。

        果然,溪流相对开阔、容易取水的一段,有两个穿着臃肿皮袄、抱着膀子靠在石头上歇息的汉子守着,正是昨日见过的野狼帮混混打扮。

        他们脚边还扔着几个水囊,显然自己喝得痛快,却不许别人染指。

        萧璟目光锐利,很快又捕捉到,在溪流对岸的一片枯树林边缘,一个模糊的人影正靠在树干后,不仅盯着溪边,视线不时扫向远处流民营地的方向,像个固定的哨桩。

        控制水源,监视动向。

        萧璟没有再靠近,如同融入暮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

        回到营地,天已全黑。

        他没有回自己的窝棚,而是走到正在清点今日剩余材料的岑老和几个初步形成的“伍长”身边。

        阿石头也在,他娘正和几个妇人在远处试图用少得可怜的碎料加固棚子。

        岑老见他回来,神色凝重,低声道:“先生,水的事……”

        萧璟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他的目光扫过岑老脸上深如沟壑的皱纹,扫过阿石头还带着稚气却已透出愤懑的脸庞,扫过另外几位伍长眼中交织的恐惧与一丝被逼到角落的狠意。

        夜风呜咽,卷着雪沫,掠过这片刚刚开始凝聚、却已面临更大风雪的土地。

        萧璟没有立刻说什么分析局势的话,也没有布置什么具体的任务。

        他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听着远处营地里压抑的声响,感受着脚下这片刚刚开始被人手夯实的冻土。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黑沉沉的、属于野狼帮据点方向的荒滩,那里只有几点昏黄的油灯光,在风中摇曳,如同饿狼的眼睛。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边这几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冰层下河水涌动的力量:

        “野狼帮把守东溪,林中有桩。”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那白气迅速被寒风撕碎。

        “岑老,石头,还有各位。”他转过头,眼神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我们砌墙,是为了御寒。现在,有人想断我们的水,掐我们的活路。”

        他没再多说,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黑暗的荒滩,投向那几点狼眼般的灯火。

        “所以……”他轻轻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在品味其中铁锈与尘土的味道,以及一丝隐约的、即将到来的血腥气,“咱们得去,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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